李小茜、孙爱霞主编的《近代苏轼研究文献辑刊》一书,近日由贵州民族出版社发行,该辑通过精选珍本、原版影印的方式,呈现苏轼研究在近代的基本风貌和转型轨迹。近代中国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西学东渐,旧学式微,一切学问,皆以“推寻新义”为嚆矢。经史子集四部之学,转而成为文学、史学、哲学诸名目,传统为之一变。苏轼以文章为天下所宗,自然成为文学研究的重镇,浸渐于今,百有余年,于是人人皆知有文学家苏东坡。
苏轼身后已近千年,称其为文学家,却是这百年间的新论断。称谓更迭背后,映照的是古今文章理解范式的转型。古人作文皆有宗旨,不发空疏浮泛之言,所以秦观在《答傅彬老简》中说:“苏氏之道,最深于性命自得之际。”苏轼诗文虽在集部,却不全是纯粹抒情的文字。“文学作品还是以抒情为主”的论调,正是近代研究者采纳西学之见而形成的观念定势。
本辑甄选近代珍稀文献十数种,不求其全,但择必选其精,取必审其要。开卷寓目之际,近代苏轼研究之梗概,文章范式之转型,炳然如观火。所收文献体裁多元,小品尺牍,文集诗选,各成专帙。
历代苏诗笺注,以南宋王十朋分类集注和施元之、顾禧编年注疏最为流行。清代迭见新注,查慎行补注编年、冯应榴合注、王文诰编注集成接踵而出,研精覃思,博及群书,披沙而金始露,凿石而泉益清,可谓快然无遗憾。降至近代,严既澄选注《苏轼诗》,则以“第一件自然在乎诗中灵魂——真实的情感——的有无”为选注标准,提倡“诗歌的生命是真情实感”,与古人注诗宗旨判然有别,并由作品汇集转向体系化的文学批评,足见古今文章理解范式演进之大概。
又如《东坡和陶合笺》,原书为清中期温汝能纂订,本书选取1925年上海扫叶山房石印本影印,依托近代石印新工艺复刻古籍,是民国时期的全新探索,在近代国学弘扬与文脉普及方面具备独特价值。与之相仿,《精选三苏文粹》同为石印本,由上海广雅启新书局面向全国学校发行,作为应用课本流通。这意味着,三苏策论完成身份转型,由旧时科举应试范文,蜕变为新式教育体系中的散文、议论文典范。
注解苏诗者历代不乏其人,而苏文笺注寥寥,仅有南宋《经进东坡文集事略》,辅以明清数部选本点评。近代谢璿笺注《详注东坡集》十六卷,虽非全文校注,但笺释翔实广博,汇辑历代名家评点论述,下及今世曾国藩诸家,皆搜罗完备,鲜有遗漏。另有《音注苏东坡文》《苏东坡尺牍》二书,由中华书局校勘注释,作为“中国文学精华”丛书发行。承载“性命自得”内核的苏文,正式被纳入“中国文学”现代学科体系,依托近代印刷技术革新,向全社会广泛传播。苏轼文章跳出传统士大夫小众品鉴的圈层壁垒,成为近代弘扬国学经典、传承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
除了诗文选本、校注典籍以外,民国时期还出现了像周景濂《苏东坡》这样通过现代学术体例撰写的研究型传记。此书是民国首部系统、完整的苏轼传记,归入正中书局“国学丛刊”中。全书总七章,不务高深,必求醒豁,契合当时“用新的方法显示国学之各方面”的学术追求。
当然,近代苏轼研究并非一味趋新求变,传统治学亦得以赓续传承,《东坡赤壁集》便是典型例证。该书承袭传统地方艺文志编纂体例,汇辑历代题咏黄州赤壁之诗文、题跋、碑记,存录散佚文献,价值卓著。
要而言之,全书收录文献品类丰赡、体裁完备,囊括1914年至1939年间苏学核心研究成果。所收文献兼具时代性与经典性、学术性与普及性,既能展现近代苏学研究的核心议题与学术水准,更映照出近代救亡图存的时代语境中,苏轼诗文滋养民族精神、塑造中华文明品格的独特文化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