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与钢琴、小提琴并称世界三大乐器。仅凭六根琴弦,便可独立铺展旋律、和声与复调,无需其他乐器辅衬,便可自成完整音乐天地。六缕丝弦,数品琴格,便能营造出层次丰盈的音响。正是这件乐器,在我的青年岁月里,留下了一段奇特的往事。
上世纪80年代,我收到辽宁营口一个中学生写来的一封信。少年在信中接连发问,满心疑惑:《西班牙吉他演奏初步》可是您写的?童声合唱套曲《四季》《景颇童谣》是否也出自您的笔下?在音乐学院执教作曲的,仍是同一个鲍元恺吗?世间莫非有数位同名之人?少年提到的这本《西班牙吉他演奏初步》,正是我编撰的吉他入门教程,由人民音乐出版社于1982年1月首度付梓;而这本书的缘起,要追溯到“文革”时期那段军垦农场的岁月。
1968年至1973年,中央音乐学院及其附中、中国戏曲学校、北京芭蕾舞学校三所院校六六届、六七届毕业生,受命赴北京军区天津葛沽农场劳动锻炼。繁重劳作之余,清查运动层层铺开,我和三十几位同学无端被指曾经加入莫须有的“五一六反革命集团”,随即被隔离审查。此万般委屈一言难尽,暂且搁置。说一说在这段时光里,我与吉他结缘的故事。
1970年,中苏边境局势紧张,驻军官兵尽数开赴前线,营地只余下我们这支学生连队。邻近另一连队有一位家境殷实的四川籍留守士兵,一日闲逛走进我住所,听闻我们连队是音乐学院学子,便主动搭话,随即抚弦弹奏,一曲古巴民谣《鸽子》,一曲舒伯特《摇篮曲》,婉转琴声让我陶醉。我当即拜他为师,又辗转托人在天津信托商行花费十八元,买下一把木吉他。
第一堂课,我便洞悉了吉他独有的和弦逻辑:下方三弦锁定主、属、下属三个正和弦根音,上弦铺陈三和弦,只需移动半音,便可自由切换大、小、增、减各类和弦。我一边研习这位士兵老师传授的小曲,一边为耳熟能详的外国民歌编配吉他伴奏或改编为独奏曲,乐谱写满厚厚数册。三次课后,他说:“还是你教我吧!”于是,师生换位。
1971年“九一三”事件之后,连队管束日渐松弛。一众未被限制自由的同窗,纷纷前来找我补习和声或求教作曲。农场没有钢琴,无法直观感知和声色彩。此时,这把六弦琴成了独一无二的教具。以吉他代替钢琴讲授作曲理论,成了那段艰苦岁月里一桩充满意趣的新鲜事。待到离开农场之时,我将所有乐谱手稿和教材手稿付之一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吉他。
时序迈入1970年代末,春回大地,文艺迎来复苏。1980年,电影《庐山恋》里的吉他弹唱风靡全国,这件乐器迅速成为青年一代的挚爱。彼时国内没有系统规范的吉他入门读物,市场缺口极大。1981年,人民音乐出版社得知我这段独特经历,遂委派刘玲担任责任编辑,邀约我尽快编写出一本入门教材。此时,我已经放下吉他整整十年,所幸吉他的指法记忆格外牢固,纵然乐谱早已淡忘,只要指尖落准把位,旋律与和声便会自然而然浮现。
书稿在1982年正式刊印,首印两万五千册,面市便迅速售罄。出版社只好一次次加印。彼时著作权法尚未颁布,出版社没有告知印数,我也不会主动去询问。后来我在孔夫子旧书网淘到一册旧书,仅这一本的版权页就标注,累计印数已达八十五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册!
盗版的规模更是无从估量。通过这本书,我亲眼见证民间翻印技艺一步步迭代:最早是手抄本、油印本,继而兴起石印批量翻刻;随后铅字制版、胶印盗版四处蔓延;复印机普及之后,各地琴行、培训班遍地都是静电复印本;电脑普及之后,盗版制品愈加“精良”。业内同行普遍估算,盗版总量绝对远超正版,但确切数字终究无法统计。
这本吉他教材意外风行全国,只是我作曲主业之外的一段插曲。早年在农场依托吉他钻研和声的积累,也让我吃透了这件乐器的音色奥妙。后来录制童声合唱《四季》中《秋日》一曲,管弦伴奏里的竖琴琶音,便是我利用吉他泛音,模拟出竖琴空灵缥缈的音色。如今留存的广播录音与薄膜唱片里,这一段竖琴旋律,正是我抱着吉他亲手录制的。
一把六弦吉他,结缘于困顿的隔离岁月,十年之后却催生了一本风靡全国的读物;原本只是借以消愁的乐器,录音片段却永久留存于唱片中,胜过我苦练多年的长笛与钢琴。一桩不入作曲正史的往事,就此落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