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有个有趣的现象,曹雪芹写着写着就隐身了,让我们常常看不见他。
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曹雪芹写道:“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此后,他继续以第三人称叙述,讲刘姥姥怎么来,怎么寻周瑞家的,待刘姥姥进了荣国府,进了王熙凤的院子,忽然就以刘姥姥的视角来描述了:“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此后很大篇幅都是刘姥姥的所闻所见,曹雪芹隐身了。
《红楼梦》中曹雪芹隐身的现象比比皆是。第三回“林黛玉抛父进京都”本是第一次详尽描述荣国府建筑、陈设、气势的机会,之后的所有情节都将以此为背景展开,对于全书至关重要,但作者却通过黛玉目之所见来展开描述。大观园为元妃省亲建造,它的极度奢华,不仅是贾府钟鸣鼎食生活的极致体现,也是这个权贵家族逐步走向衰落的转折点。这样关键的文字,作者却不出面,而是在第十七回至十八回中,通过贾政率领众清客和宝玉“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的众人之眼来叙述。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是何等重要的场合,是全书聚集人物最多、仪式感最隆重的部分,作者也不站出来讲述,偏偏通过宝琴的眼睛来看。“且说宝琴是初次,一面细细留神打谅这宗祠”,从建筑到匾额,从对联到香烛,从神主到祭祀程序,从谁来主祭、谁来陪祭、谁来献爵到如何奏乐、如何拜兴、如何焚帛,宝琴目光所及,一一展陈于读者面前。
曹雪芹不仅习惯在重大场景叙述处隐身,许多细枝末节处他也“习惯性”抽身。第四十九回写大雪下了一夜,栊翠庵的梅花开了,曹雪芹通过宝玉的感知来表现——宝玉“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第五十九回“柳叶渚边嗔莺咤燕”写春天来了,大地回暖、万物复苏,多少景致,曹雪芹本可以尽情铺陈笔墨,他却将这任务推给宝钗,由宝钗的目光所及来展现:“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
曹雪芹的隐身极其“丝滑”,视角过渡不留丝毫痕迹,读者不知不觉便被他引领。仍以“林黛玉抛父进京都”为例。宝黛初次相见,黛玉因之前听了王夫人关于“孽根祸胎”“混世魔王”的话,先入为主,以为宝玉是个蠢物,已经生了排斥之心,及至见了第一面,才知道原来是“一位年轻的公子”。通过描写宝玉的相貌和穿戴,黛玉有了“何等眼熟”的惊诧。第二次见面属于正式见礼。黛玉再看宝玉,是换了装束。两次见过,黛玉已经对宝玉有了好感。之后叙述转换了视角,由宝玉的眼睛所见来描写黛玉。这次转换有一个“中介”,那便是贾母。她一句“还不去见你妹妹”,便将读者从黛玉手上轻轻交给了宝玉。黛玉容貌如何,全书极少涉及,此处宝玉眼中的黛玉,是少有的笔墨。如此重任,曹雪芹为什么不自己来,而是交给书中人物宝玉来完成?
长篇小说叙述,作家一般都会选择全知视角,它使作家仿佛站在云端俯视所有人物,作家掌控情节发展,洞悉所有人物的隐秘及其复杂微妙的心理变化。这种视角的优点是自由灵活,叙述人不受时间、空间限制,纵横捭阖,运用自如,人物和事件可以自由表现,并能让读者对人物和事件有一个全面而具体的了解。与全知视角不同的,还有有限叙事,它用书中人物来完成,所叙述的是书中人物的所见所闻。有限叙事只能表达讲述者的所感所知,受到其主观条件限制,具有一定的局限性,但它最大的优长是能使读者感到真实、亲切,从而在作者与读者之间产生高度的共情。是的,共情,看来曹雪芹更重视共情,正因为共情,让他选择了随时随地“丝滑”地抽身,而这让“宝玉眼中的黛玉”等情节更具有说服力,也更能打动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