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满庭芳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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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0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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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红莲 树上白荷
阎晓明 题图摄影:王爽
  荷花

  广玉兰花

  与莲花的最初结识,是从一帧照片和一幅画开始的。读小学的前一年,母亲从武清妇联调至天津市区一单位工作,一家人总算团聚。看她整理带回的书本时,一张她穿裙子的照片滑落出来。从未见母亲穿过裙子,我便好奇地捡起来递回她手中。“这是你四岁那年,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照的。”可能知道我不会仅满足“党校”这个新鲜词,母亲又说,“这是保定莲花池。”我当然还是不满足:“莲花?”她思忖着从本子中抽出一张折叠的薄纸,展开来是一幅彩色的画:“这就是莲花。”她指着胖娃娃身边和手中的花朵,又依次点着画幅上边的四个字,“‘莲年有余’,是这画的名字。小孩怀里抱的,是一条大鱼。有莲有鱼,意思就是‘一年连着一年的富余’。等你明年上学,老师就教了。”画上的莲花,看上去很大,呈现出特别鲜艳的粉红色。莲花果真是这个样子吗?哪里才能看到真的莲花呢?时隔不久,父亲不知从哪儿搞来一片碧绿的鲜荷叶,说这就是莲花的叶子。他将荷叶像锅盖那样覆在刚熬好的一锅稀饭上:“我请大家喝‘荷叶粥’!”揭开荷叶,竟是一锅绿色。荷叶的古怪用途,更增加了我对莲花的好奇与赏花的期盼。

  见到真的莲与荷,是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了。暑假中,学习小组的同学在我家写完当天作业后,就结伴前往天津大学、南开大学和八里台冰窖一带去捉蜻蜓、捞蝌蚪、采狗尾巴草。当时(上世纪60年代初)那些地方近乎郊野,水草茂密,昆虫众多,尤其是红色、灰色、绿色、黑色等不同体色的蜻蜓,让我们很感兴趣,那些日子里我们游兴盎然,视野大开。真的荷花、活的莲花就是那时闯入我的视线的。本来慕名想去天大青年湖野泳,但我们都没有泳裤,不好意思全裸下水,就闲逛到了南开大学马蹄湖边。从远处看,湖中好像布满了年画《莲年有余》上的那种花,但因从未见过,我不敢贸然确认,屏住呼吸走到近前,终于兴奋异常地喊了开来:“荷花!真是荷花!”小伙伴们讶异地瞪着我:“没见过荷花?”我同样讶异:“你们在哪儿见过?”“水上公园啊!上学期学校组织游园你没去?”“那次我请病假了。”“那你快好好看看吧!”虽然他们想玩儿的地方还很多,却都乐意陪我多看一会儿。湖中的荷花并不像画中那般孤傲理性,那般与其寓意一板一眼、丝丝入扣地对应,而是将一片片荷叶密密匝匝地簇拥为一个碧绿的整体;一枝枝红莲高高擎起,在夏风中自由奔放地摇曳,活力四射地舞蹈。后来在语文课上学习孙犁先生的《荷花淀》,读到“那一望无边际的密密层层的大荷叶,迎着阳光舒展开,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粉色荷花箭高高地挺出来,是监视白洋淀的哨兵吧”,心中所想的就是那次初见荷塘的意象。

  从那以后,每逢暑假,我至少要到马蹄湖看一次荷花,直至上初二时远赴河西走廊拓荒大漠。25年后从甘肃调回天津,工作单位恰在天大、南大对面,有了赏荷马蹄湖的便利,工作再忙也会偷闲去看看荷花。搬家至人民公园附近,每到荷花盛开时,就会来到公园的环形河边,用相机拍下绿荷红莲。调北京工作后,又会去劳动人民文化宫的玉带河畔,观赏汉白玉石桥下,与太庙那红墙黄瓦古建筑相映成趣的田田荷叶、朵朵莲花。

  旅居江南城市嘉兴后,我又邂逅了一种与水中红莲截然不同的“树上荷花”。两种荷花的形状和大小几乎相同,不过水中莲花既有红色也有白色,树上荷花却全然洁白如玉。与树上荷花的奇遇发生在一个初夏,每日晨起散步的我,刚出单元门就看到一个奇怪的场景:对面那棵高大的树上,一夜之间竟倏然开出了许多酷似荷莲的硕大白花,非但从未见过,甚至也没在书本里读过、广播中听过,所以觉得格外神奇。问过当地人,方知此树名为“广玉兰”,也叫“荷花玉兰”。

  说水中莲与树上荷截然不同,是因为各属完全不同的两类植物。水中莲是莲科莲属的多年生水生草本植物;树上荷则是木兰科木兰属的常绿乔木。它们还有着属于各自的奇妙身世。荷花的前世可追溯到极为遥远的白垩纪晚期,那是距今一亿多年前恐龙种类空前丰富的时期,也是被子植物即开花植物逐渐取代裸子植物而兴起的时期,被子植物的繁盛为植食性恐龙提供了新的食物资源,推动了食性分化。莲,就是被子植物中较早出现的种类之一,有“活化石”之称,其分布以中国为中心,广泛见于亚洲各地及大洋洲北部。在我国,古莲子沉睡千年再发芽的奇迹并不罕见。1952年,我国科研人员在大连普兰店采集到约500粒古莲子,经测定,这批古莲子在泥炭层中已埋藏千年,其中5粒于1953年被送至北京,后经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培育开出花朵。2008年,精心挑选出来的一批普兰店古莲子搭载“神舟七号”载人飞船进入太空,开展航天育种实验。2022年,广西南宁植物园在获赠普兰店3粒古莲子后,成功萌发其中两粒,于2024年5月31日开花,一时成为热点新闻。普兰店古莲子的神奇故事曾令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惊叹不已,他在《科学大众》1962年8月号上发表诗作《古莲绽新花》,情不自禁地高吟:“一千多年前的古莲子呀,埋没在普兰店的泥土下。尽管别的杂草已经变成泥炭,古莲子的果皮也已经硬化,但只要你稍稍砸破了它,种在水池里依然迸芽开花。”

  广玉兰同样是与白垩纪恐龙共舞的古老树种,其所属木兰科被认为是被子植物中较古老的类群之一,而它又是木兰科中较为原始的成员,至今还保留着诸多原始特征。不过,虽同样历尽沧海桑田,水中莲却实属神州大地土生土长的“嫡亲宠儿”,广玉兰则是作为“海外奇树”漂洋过海而来的“北美移民”。广玉兰原产北美洲东南部,大约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引入中国。据传,最早移居中国的广玉兰是随着远洋商船的颠簸落脚广州得以引种栽培的,所以得名“广玉兰”。又传晚清时期李鸿章请求慈禧太后将108株广玉兰树种赏赐给淮军将士植于家乡安徽合肥;1984年,合肥将广玉兰正式定为市树。另有文献显示,广玉兰引入中国后,又名“洋玉兰”,南方沿海沿江城市为主要引种试点。广玉兰在南方城市的迅速推广,与江南士绅阶层的审美认同不无关系,民国初期许多私家园林都将广玉兰作为“新式雅趣”栽植。由于广玉兰观赏价值高、抗污染能力强,如今已在南方多个城市作为行道树、庭荫树和景观树广泛种植。

  5月,旅居江南的我常去街边观察广玉兰花开与否。花虽未开,花蕾已布满枝头,朝天竖起的一根根奶白色小棒,其长度与成花后的直径差不多。细观,顶端是尖的,披了些绢毛,酷似毛笔之锋,由此想到那个以“桃花流水鳜鱼肥”和盛产湖笔而出名的地方,对于湖州笔和树上笔的相似与密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看到广玉兰这小小的花蕾,不禁忆起小荷初露时那密布水面的幼叶。一次去南开大学老图书馆,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节,马蹄湖上冒出水来的尖角不多,大都是紧贴水面的绿紫色小叶。叶面上浮动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随着云霞与阳光的交映变幻,小水珠们折射着千变万化的光泽。水珠从哪里来,荷塘之水可以跳上小荷叶吗?为什么会聚水成珠,而不是散为水渍一片?凝视小荷叶面上那滚动自如的水珠,不禁对大自然的神妙感慨万千。即使在没有开花的时候,水中红莲与树上白荷,也都有着供我们观赏的资质和景致呢!

  资料显示,南开大学马蹄湖的荷花种植历史可追溯至上世纪20年代初,是南开大学建校初期的重要景观之一。如果是这样,1923年暑假,前来参加南开大学暑期学校学习的邓颖超,也该观赏到这池美丽的荷花了。南开大学创办之初,经费紧张,校长张伯苓面对办学捐款来源的诘问时,讲了一句话:“美丽的鲜花不妨是由粪水浇出来的,而我愿意做那个挑粪工。”是否与马蹄湖的荷塘与《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的传世名句息息相关呢?叶嘉莹先生的诗句“结缘卅载在南开,为有荷花唤我来”,也是在抒咏马蹄湖荷花的魅力吧!  题图摄影:王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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