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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3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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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胡子
是翘翘的”
胡晓斌

  唐元和年间,“诗仙”李白离世后多年,长江边的采石矶上一座规模宏大的太白楼开始兴建,此后历经宋元明清各朝多次修建。1973年10月,马鞍山市计划修建太白楼,筹建李白纪念馆及李白塑像,在此过程中,得到了沈从文先生的大力支持。他不仅对李白塑像的细节给予专门建议,写出详细的李白纪念馆陈列方案,且一再提醒布展时要因地制宜、实事求是、量力而行。

  “风月江天贮一楼”

  太白楼,原名谪仙楼,位于现马鞍山市雨山区翠螺山南麓采石矶上,有“风月江天贮一楼”的美誉,与岳阳楼、黄鹤楼、滕王阁并称为长江著名的“三楼一阁”。

  谪仙楼始建于唐元和年间,康熙元年(1662),太平州(大约在今马鞍山当涂县等处)知府胡季瀛倡募于故址重建此楼,并请御史江南粮道周亮工易名“太白楼”,又将采石神霄宫内的李白祠移到楼后重建,称“唐李公青莲祠”,开楼、祠合璧的规制。光绪元年(1875),兵部侍郎彭玉麟、直隶总督李鸿章、安徽巡抚裕禄等捐资重建太白楼、李白祠,并塑李白像于其中。光绪三年(1877)四月,工程告竣。新中国成立后,分别于1958年、1979年、2008年对太白楼进行了三次大修,规制仍与光绪三年相同。

  太白楼飞檐重阁、简瓦滴水、雕梁画栋,造型古朴典雅,挺拔壮观,成为人们缅怀、纪念“诗仙”李白的绝佳之处。1964年5月5日,郭沫若游览采石矶,参观太白楼,看到了一尊李白身着宫锦袍、抱坛半卧、举杯在手的泥塑卧像,即兴挥毫写下诗句:“我来采石矶,徐登太白楼。吾蜀李青莲,举杯犹在手。遥对江心洲,似思大曲酒。赠君三百斗,成诗三万首。红旗遍地红,光辉弥宇宙。”可惜,在特殊年代,这尊泥塑被抛进了长江。闻此消息,郭沫若大发感慨,认为李白不仅是中国历史上的杰出诗人,也是世界的名人,毁掉李白像,如同毁掉了中国古代文化。于是,他提议重新为李白塑像。很快,太白楼维修和重塑李白像便被提上日程。

  “李白的胡子是翘翘的”

  重塑李白像的任务落到了阎玉敏肩上。阎玉敏195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研究生班,师从郑可、刘开渠。上世纪70年代初,阎玉敏在安徽界首陶瓷厂工作,她雕塑了李白小像,准备和马鞍山方面合作,也能为厂里创造点效益。对方看到她设计的李白像,很感兴趣,原来这尊像与破“四旧”时被扔掉的李白像很相似。1973年,阎玉敏和马鞍山方面的周星珷同志被派往中国历史博物馆,为李白塑像的造像和纪念馆的展陈做准备。

  此时,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工作的沈从文已经基本放弃了他擅长的小说创作,接受了《中国古代服饰资料》(后改名《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编写任务,浸淫在数以千计的历代文物中,积累了丰富而严谨的第一手资料,正希望能将自己所研究的成果,运用于社会。与一般“从文献到文献”的书斋学问不同,他更多地强调从实物出发。

  对阎玉敏的李白塑像小样,沈从文首先提出的就是“李白的胡子”不对。阎玉敏小样上的胡子是平的,沈从文说胡子形状不对,应该是“翘翘的”。当时恰逢章怀太子墓被发掘,一些实物样品被送到中国历史博物馆。沈从文带阎玉敏去看了出土的壁画等实物,壁画上唐代文官的胡子,都是翘的。在塑像期间,沈从文一再强调说,塑像必须根据人物身份特点设计,李白的激情浪漫,需要多读李白的诗词才能感受到。他曾说过:“阎同志,你先停下来,多读读李白的诗,多体会李白的诗意,多了解一下诗人的气度。”更多时候,沈从文一边用浓重的湘西口音讲解,一边顺手画出唐代文官的软巾帽、衣服和腰带式样……

  为了让李白像的衣服纹饰更贴近历史真实,沈从文对衣服上的具体纹样、花式,以及腰带的宽窄、式样等都作了具体指导,甚至还制作了一件宽袖圆领的长袍,让馆里的工作人员穿上,用吹风机吹起来,希望能给她带来创作灵感。沈从文的认真细致让阎玉敏很受感动。在给阎玉敏的信中,更可见其一片真诚。

  阎同志:

  带来些《故宫周刊》,部分加有签条说及和李白诗文及游踪有关的可用资料,可以看看,或捎给周同志等看看……又附来一有关李白的小册子,内有我上次说的李白诗集板本表,及经行地图,似乎都还有用。

  如今,人们可以在太白楼的李白祠中看到这尊木雕李白全身立像,有2.2米高。诗人昂首仰望天空,头部后仰,双手背在身后,左脚向前跨出,全身重心落在右脚的后踵,给人以气宇轩昂、傲岸不群的感觉,契合了人们对李白的认识。

  对阎玉敏设计的李白像,一般认为其中有三位大师级人物的贡献:郭沫若先生塑造神态,沈从文确定李白穿的衣服样式、人物面部特征,刘开渠具体指导。阎玉敏的李白雕像后来被业内确定为李白的标准像。

  “尽我手边所有,借给你们使用”

  沈从文除了对李白像的塑造指导外,还先后写出《太白楼陈列设计》等四篇具体的布展方案,同时还有《李诗中所见相关形象材料》等三篇详细的考证资料,一并收入《沈从文全集》。1973年10月4日、10月24日、11月27日沈从文三次致信周星珷,详谈了他对整修太白楼整体设想的建议,同时还积极推荐相关领域的一流专家。

  星珷同志:

  前听教言,得益不少。有关李白问题,属于文学范围内的,国内有不少专家学人,可以商量请教……

  在文学史方面,沈从文推荐了詹锳。詹锳1938年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1940年任西南联大助教,1941年任浙江大学讲师,1946年任安徽大学中文系教授。詹锳长期从事唐诗研究,主持编纂了《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建筑方面,沈从文力荐了中国古建筑学家,曾任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组组长、中国文物研究所所长的罗哲文。同时还建议去新华社摄影部查查峨眉山、岷山、严子陵钓台、庐山等地的彩色图片。在美工方面,沈从文推荐了边宝华、常沙娜等。沈从文还建议就近先从安徽当地调人,如当时在安徽的韩美林、王济美、黄永厚等。

  在信中,沈从文表示愿意贡献自己多年积累的史料,“我将尽我手边所有(附五十二种草目),借给你们使用,或相赠,也不妨事”。在沈从文的一份草目中,附提了数种彩色乐舞小图片,“是我十年前为音研所供陈列时提供,并约人为复色绘出的。原放大多在二尺半左右。我意思是,将来太白纪念馆陈列图像,或许有十多件需要照这么加工复色的……”

  1973年10月24日,沈从文致信周星珷,把自己在一周时间内赶出来的28页陈列蓝图一一进行了介绍,其中内容分门别类,极尽详细。对于给予的热情支持和资料提供,沈从文谦虚地说:“这件工作,我如能参加点末议,提提材料,对我也是一种学习机会……所以应当感谢的是我。”

  沈从文对修建太白楼给予的无私帮助,在《沈从文年谱》里是这样记载的:“这是沈从文用自己的知识为社会各方面服务过程中,保存得比较完整的一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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