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过600年历史的故宫(紫禁城),包含了丰富的古代智慧,典例之一即建筑采光的设计。建筑内部获得充分的采光,是人类生活的重要保障。古代生产力水平较为落后,怎样高效引入自然天光,是紫禁城营建者必须攻克的关键难题。古时的工匠凭借深厚的东方营造智慧,运用诸多传统且科学的采光技艺,妥善解决了宫殿室内的照明需求。这些手段主要包括建筑坐北朝南的布局、屋檐起翘的做法、反光材料的运用,以及门窗透光材料的运用等。
坐北朝南
“坐北朝南”就是建筑前面的门窗朝南开,背面主要为墙体。坐北朝南的建筑布局,有利于建筑室内采光。《诗经》里面有这么一句话:“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意思就是正房宽敞又明亮,两侧的厢房幽深宁静很安详,君子住在这里真适宜。故宫重要的宫殿建筑都是坐北朝南布局的,比如中轴线上所有的建筑都是这种朝向。我们以太和殿为例进行说明。太和殿每间房屋均开设隔扇或槛窗,当它们被开启时,阳光很容易照射进来,殿内便可以获得相对充足的光照。
那么,为什么坐北朝南的朝向有利于采光呢?这是因为,我国绝大部分地区位于北回归线以北,太阳在一天中光照最强的正午时刻,永远出现在正南方天空。虽然太阳日出方位冬夏不同(冬天为东南升起、西南落下;夏天为东北升起、西北落下),但全天运行轨迹整体偏向南侧,朝南的房屋接收阳光照射的总时长,远多于朝东、朝西、朝北的建筑类型。
屋檐起翘
所谓“屋檐起翘”,就是屋檐由立柱位置向外挑出,挑出的长度一般是立柱高度的三分之一左右,而且挑出部分前端向上略翘起一定的弧度,形成优美的曲线。
这种起翘的做法,遮蔽阳光少,有利于建筑内部的采光,其与现代建筑的挑檐有明显区别。
现代建筑大多不设宽大挑檐,阳光可透过窗户直接照进室内,保证空间通透明亮。但到了夏季,过多强光直射入室,会裹挟大量热能,进而增加空调的能源消耗。另外,强烈的阳光照入室内后,容易让人产生眩光感觉。而故宫古建筑采用了起翘的做法,出挑的屋檐阻挡了大部分的直射光。部分阳光照入了室内地面,通过地砖的反射,光线很快遍及室内各处。这样一来,室内人员获得的光照是明亮而又柔和的。
不仅如此,屋檐起翘还有利于故宫建筑室内冬暖夏凉。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太阳高度角一年四季都在变,夏季较大,且在夏至日前后最大,北京地区约为73度;冬季较小,且在冬至日前后最小,北京地区约为27度。
在夏天早上温度较低时,太阳光会照射到建筑内部。随着户外气温不断上升,阳光照射进室内的面积也会随之慢慢缩小。正午时分,由于太阳高度角较大,阳光受到屋檐阻挡,只能照射到檐柱外面。这样一来,室内就可以避免光线过于强烈的问题,且有利于避免室内过热。
在冬天早上时,太阳光尚未照入室内。随着太阳逐渐升起,建筑内部逐渐接收到光照。而到正午时分,由于太阳高度角很小,屋檐几乎不对阳光产生遮挡,阳光能够最大限度照射到室内。如此一来,室内既能拥有较充足适宜的采光,又能有效留存暖意,实现冬日保温御寒的效果。
反光材料
建筑用材会显著影响采光效果,古人巧妙选用高反光材质,将自然光更高效地引入建筑深处。比如宋代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里提出“石灰圬壁”“滑石末拂拭”的观点,意思就是说,当地人用石灰粉刷墙壁,趁着石灰没干的时候,用滑石粉轻轻擦墙面,使得墙面如玉般光滑明亮。石灰、滑石粉都是白色的,具有很好的反光性能,是室内采光的极佳装饰材料。又比如清代李渔的《闲情偶寄》中有“石灰垩壁”“纸糊”的做法:意思就是说,对于书房墙壁如何进行装饰,抹石灰并擦亮,这种方法最好;也可以用纸来糊墙,让房屋的立柱和窗户都呈现同一种颜色。
故宫建筑的内部采光也离不开反射材料的运用。光润如玉的金砖地面、朱红的立柱和浅黄色的墙壁,它们的反射率都比较高。光线在这些构件上反射后,容易分散到室内各处。这类建筑构件质感厚重独特,既能有效提升室内亮度,又能借由光影交错形成明暗层次,清晰勾勒出构件的立体轮廓。室内青绿色的顶棚表面没有光泽,反射率低。阳光照射到它表面上时,则给人以质感平淡的感觉。室内光线自下而上漫射而入,使得建筑下部光影层次分明、视野相对明亮,充分满足了帝、后日常起居活动的需求。而建筑内部的上方光线,则给人以柔和之感。不同材料反射的光互相融合,使得故宫建筑内部光线亮度适宜,达到视觉与感觉的完美相融。
门窗的透光材料
门窗是中国传统建筑的核心构件,兼具隔热保温、遮蔽隐私、划分空间等多重作用。古人兼顾采光需求,特意在门窗合适位置开设通透洞口,让自然光能够顺畅照进屋内。紫禁城里的门窗透光材料,从高丽纸发展到玻璃(画),反映出古代工匠的智慧。
在清代雍正年以前,故宫的门窗并未使用玻璃,宫廷建筑和民间一样,皆以纸张裱糊窗格。不过皇家所用窗纸大有不同,采用的是当时朝鲜进贡的高丽纸,这种纸张质地精良,防风保暖性能优异,同时结实耐久、不易损坏。
据乾隆年间《钦定大清会典》卷七十五记载,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等皇家殿宇的窗纸,一律采用朝鲜贡纸,也就是高丽纸。高丽纸制作工艺繁复精细,以楮树皮为原料,历经剥皮、处理、蒸煮、舂捣、抄造、晾晒等二十余道繁杂工序,耗时三个月方能制成。成品完整保留了楮树皮的天然纤维,质地强韧结实,裱糊窗格不易破损;同时纸面光洁洁白,透光性佳,能有效提升室内采光效果。
裱糊窗棂的高丽纸还会经过浸油处理,以此抵御风雨侵蚀。明代董越在《朝鲜赋》中记载:高丽纸涂油后便可防雨,厚质纸品有四幅合一、八幅合一的形制,统称“油单”;单层纸质地轻薄,但若多张拼接叠加,便能起到良好的防风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朝鲜的造纸技艺源自中国。公元4世纪末起,朝鲜半岛的百济、高丽、新罗等政权,陆续前来学习我国的造纸工艺。其中高丽所产纸张品质优良,也成为当时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物产。
除高丽纸之外,绢布也是古代门窗裱糊的常用材料。近代学者徐珂编纂的《清稗类钞》中便有记载,颐和园的窗扇皆以绢布裱糊,其上楷书文字全都出自郑沅之手。绢布下方都印有“臣某某敬书”的字样。其余窗户的绢布,都是请一位李姓之人代笔书写的,还有在绢布上绘制花卉禽鸟图案的。由此可见,绘有朝臣书画的绢布,也是皇家宫殿封堵门窗的重要材料。
如今故宫不少建筑的门窗,依旧保留着绢布裱糊的传统做法,其中倦勤斋的夹纱双面绣隔心隔扇,便是极具代表性的实例。
雍正元年(1723),透光与保暖效果更优的玻璃首次装配于养心殿窗上。自此,玻璃开始逐步普及,广泛应用于宫廷门窗。而工艺精美的玻璃画,也随之走入皇家建筑。它既能够保障室内采光,又兼具极高的观赏价值,故宫萃赏楼的紫檀拼竹夹玻璃画隔扇,便是宫廷玻璃画门窗的经典范例。
玻璃画是指在平板玻璃的背面所作的画。观赏者借助玻璃通透的特性,从正面欣赏画作景致。其工艺十分独特:画师将平板玻璃平放于案上,采用反向作画的手法,先绘制正面呈现的表层图案,再逐层反向叠加色彩,最后完成背景部分的描绘。这种特殊技法造就了独特的视觉效果,从正面观赏,山水花木的细节清晰精致,而从背面只能看见简略轮廓与色块。值得注意的是,清代康熙年间虽已设立宫廷玻璃厂,但当时主要烧制皇家御用陈设器皿与各类光学玻璃;受限于制作技术与高昂成本,平板玻璃依旧以海外进口为主。
玻璃画在明末清初由西方传入,并在广州和北京宫廷形成了两大制作中心。广州作为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在玻璃画传入中国的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而扬州在清代作为漕运和盐业中心,与广州有着密切的贸易往来。这种贸易关系,很可能为玻璃画技艺或材料的流通,提供了渠道。不仅如此,扬州盐商聚集,推动了当地工艺美术的繁荣,涌现出许多能工巧匠,他们中很多人参与了宫中玻璃画的制作。扬州作为工艺美术中心,其艺术风格和技艺已传入了宫廷。
萃赏楼的隔扇,是由时任两淮盐政的李质颖承包制作的。萃赏楼玻璃画的主要元素包括缠枝莲纹、如意纹、宝相花纹和拐子纹。缠枝莲纹由两朵莲花的枝茎组合而成,寓意生生不息、连绵不断。宝相花纹以莲花为原型,以中心对称的方式,呈现层层绽开的花瓣正面,象征端庄、和谐与圆满。拐子纹为金色修饰,凸显华贵。其纹饰为回纹和卷草纹结合,并融入龙纹,象征着“富贵不到头”。玻璃上辅以上述精美的纹饰,产生采光、装饰一体的效果,集科学与美学于一体,体现出古代工匠的智慧。
紫禁城的传统采光手法,简约巧妙、兼具科学性,充分适配了皇室日常起居与活动的使用需求,是古代营造智慧的精妙体现,也能为现代建筑的采光设计提供宝贵的借鉴与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