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0年的一天,长安大明宫马厩,一匹白马正焦躁地用前蹄刨地。它通体雪白如凝脂,唯独四蹄呈墨色,这是唐玄宗最爱的坐骑“照夜白”,传闻它能日行千里,夜间奔跑时鬃毛会泛着银光。此刻它被拴在雕花马桩上,怒目圆睁,张口嘶鸣,连尾巴都因愤怒而奓开,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
画家韩干将“照夜白”这股桀骜不驯的劲儿,牢牢锁进纸本里。
韩干画马与众不同,唯画肉不画骨,自成一家之妙。韩干少时在酒家当过学徒,但老天爷赏饭吃,画画天赋极高,后来被前来喝酒的大诗人王维相中,资助他学画,学成后留在宫廷当了画师,画马是他的特长。皇帝让他拜当时的画马名家陈闳为师,他不听,说臣自有师,就在陛下的马厩里,那些马都是臣的老师。他干脆搬进马厩,和饲养员住在一起,深入了解马的习性,有时能呆呆地看上几个时辰。
这幅让人拍案叫绝的《照夜白图》流转千年,乾隆皇帝在上面盖了很多个印章,却依然压不住马眼里的野性。此画构图简单,却又十分大胆。马在嘶鸣,怒目圆睁,鬃毛奓立,四蹄腾踏,它心有不甘,要挣脱羁绊,可是无济于事。动与静,自由与束缚,充满矛盾的画面是画家个人内心世界的展现。
与别的朝代不同,艺术作品中唐代的马以肥壮为美,既不像汉代画像石中的那样俊秀清逸,也不像宋马的雅致、元马的昂扬。尤其是唐中后期,人与马都长膘,马不再是战场上的英武形象,不再是力量和速度的象征,而成了人们休闲娱乐的玩物、权贵炫富的筹码。所以,唐代马球事业非常辉煌,激烈的比赛、热闹的“啦啦队”等场面都浓缩在后世出土的唐代壁画、陶俑、铜镜等文物中。
唐代的马,早就“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连女子都能骑着它惊艳街头。常见的唐画彩骑马女俑就是最好的证明,马成了日常代步工具:女俑穿着杏色翻领胡服,脚上蹬着软靴,骑在一匹肥马上。她左手轻握缰绳,右手抬起,像是在拨弄马鬃,嘴角带着笑意,连眼神都透着洒脱。马鞍是鎏金的,马镫磨得发亮,显然这马是常被骑乘的“代步工具”。在唐代,宫廷及上层社会女子能和男子一样骑马出游、踏青、逛集市。
这时,骑马已不再是男子的专属权利,女子也流行骑马。“妇人与名马,构成了唐代贵族美学的中心。”出土唐代器物中,妇人与名马同时出现,可以与名画《虢国夫人游春图》相映照。
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更生动,画中虢国夫人骑一匹骏马,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四蹄踏春而来。侍女也都骑着马,马匹姿态各异,却都膘肥体壮,步伐从容。当时长安街头常有这样的场景:贵族女子骑着马,身后跟着仆从,马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当”声一路响过朱雀大街,连路边卖胡饼的小贩都习以为常。甚至有记载说,太平公主曾穿着男装,骑着马和驸马比箭,赢了还笑着把战利品挂在马脖子上。
唐代的马,不仅是坐骑,也是女子追求自由的象征和盛世包容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