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7月，天津人民礼堂帷幕轻启，大型声乐套曲《长征组歌——红军不怕远征难》迎来正式公演前的一场预演。台下第一排，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萧华凝神端坐。
对萧华而言，天津这座城市始终有着特殊的分量。1949年平津战役烽烟正炽，时任东北野战军特种兵司令员的他率部挥师入关，一举突破国民党守军依托护城河、碉堡群构筑的坚固防线，为这座华北工商业重镇的解放立下赫赫战功。十六载岁月流转，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带着自己抱病写就的长征诗篇重回故地，见证浸透心血的文字化作响彻全场的动人歌声。
1916年，萧华出生于江西兴国一个贫苦的泥瓦匠家庭。少年投身革命，14岁加入中国共产党，17岁便出任中国工农红军少共国际师政委，率领这支平均年龄仅18岁的队伍鏖战中央苏区反“围剿”前线。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利，萧华率部渡过于都河，踏上了战略转移的漫漫征程。长征初期，少共国际师担负着掩护军委机关纵队的重任，昼夜兼程，边打边走，接连突破敌人四道封锁线。湘江战役中，该师奉命扼守一处渡口，在粮弹匮乏的情况下死守五天五夜，头顶敌机狂轰滥炸，地面敌军轮番冲锋，原本五六千人的部队战后仅剩两千余人，湘江之水被烈士鲜血染红。湘江战役之后，当地百姓立下了“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的誓言。这一幕幕浴血场景，深深镌刻在萧华的记忆深处，日后化作了《长征组歌》中“跨过五岭抢湘江”“前仆后继杀虎狼”的悲壮诗行。
遵义会议后，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对损失惨重的少共国际师进行了重新整编，将其分别编入红一师、红二师和红一军团直属部队。萧华调任红一军团政治部组织部部长，继续随军征战。四渡赤水，他深入连队开展政治工作，提振官兵士气；强渡大渡河，他在岸边亲吹冲锋号，激励将士抢渡天险；大凉山麓，他作为牵线人见证彝海结盟，结下军民生死情谊；夹金山、梦笔山的皑皑积雪，松潘草地的茫茫沼泽，都留下了他跋涉的足迹。历经无数生死考验，萧华随部队胜利抵达陕北吴起镇，完成了这场气壮山河的远征。长征路上的牺牲与坚守、苦难与荣光，从此成为他心底从未淡去的印记。
新中国成立后，39岁的萧华在1955年首次授衔中被授予上将军衔，成为共和国最年轻的开国上将。虽身居高位，但长征路上牺牲的战友的身影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1962年为《长征画集》作序时，他曾动情地写道：“多少同志永眠在长年不化的冰雪中，多少同志用自己的鲜血染红了长征的道路。”1964年4月，萧华因患肝炎，经组织安排，由夫人王新兰陪同到杭州治病疗养。恰逢中央红军长征出发30周年纪念日临近，军内外多家媒体向他约稿纪念长征。沉淀三十载的长征记忆与家国情怀，终于找到了倾诉的载体。
创作的过程，是一场与峥嵘岁月的深情重逢。萧华查阅了大量党史文献，反复重温毛泽东多部经典著作，同时认真研读毛泽东有关长征的诗词和许多老同志的回忆录。在他看来，诗歌凝练而富有韵律，能更集中、形象地展现长征的壮阔历程与精神内核。为便于后续朗诵与传唱，他创造性使用“三七句、四八开”的格式，即每段由4个三字句、8个七字句组成，共12行68字，一诗一韵。他按照长征的历史脉络，选取告别、突破封锁线、遵义会议、四渡赤水等12个标志性节点，以亲历者的视角逐段铺陈创作。
王新兰同样是长征亲历者。她回忆那段时间，居所小楼常常彻夜灯火通明，萧华沉浸在长征的回忆里，连续十余天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常常边写边落泪，稿纸上沾满泪痕。写到《过雪山草地》时，王新兰说起自己长征路上最深的感受：路长、饥饿、寒冷。几句朴素的切身感悟，瞬间让萧华脑海里浮现出雪山草地的绝境图景，挥笔写下这段传诵至今的经典：
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
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
雪山低头迎远客，草毯泥毡扎营盘。
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
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
为了创作这部组诗，萧华体重掉了十几斤，肝病一度加重。周恩来得知后，特意打电话嘱咐他暂停写作、安心休养，但萧华放不下心中的使命，依旧笔耕不辍，历经数月呕心沥血的创作、前后近十次反复修改，12首组诗于11月中旬正式定稿。借用毛泽东《七律·长征》的首句，作品定名为《红军不怕远征难》，其后总称《长征组歌——红军不怕远征难》。诗稿传到周恩来手中，他读后十分欣喜，当即给萧华打电话说：“萧华，你为党、为国家、为人民做了件好事，我周恩来感谢你。”
1964年11月，萧华将长诗交给总政歌舞团团长时乐濛和北京军区战友歌舞团团长晨耕，要求两个团各排一台节目。战友歌舞团的晨耕、生茂、唐诃、李遇秋四位作曲家，深入研究长征史料，广泛采集长征途经地多种民间音乐素材，历时两个月完成了前10首诗的谱曲工作。1965年4月，他们带着初稿赴杭州向萧华汇报，逐段试唱后，萧华十分满意，还抽出10个上午的时间，为他们细致讲解每一首诗的历史背景与情感内核，为作品的后续打磨奠定了坚实基础。1965年7月1日，《解放军报》全文发表了萧华创作的组诗《红军不怕远征难——为红军长征三十年而作》，紧接着《解放军文艺》7月号也在首篇刊载组诗，此时萧华已经由杭州转至天津疗养。
经过两个多月的紧张排练，战友歌舞团决定7月下旬在天津人民礼堂进行预演。当天，礼堂内座无虚席，不少经历过革命战争的老同志专程前来观看。《四渡赤水出奇兵》的激昂灵动、《过雪山草地》的沉郁坚定、《大会师》的豪迈欢欣，每一段旋律都牵动着他们深藏心底的记忆。演出结束后，萧华激动地对主创人员说：“你们的演出让我很感动，你们把歌唱活了。长征本身是伟大的，是感人的，你们的歌展现了伟大长征的面貌，你们的演出是成功的。”
1965年8月1日，《长征组歌——红军不怕远征难》在北京民族文化宫礼堂正式首演，引起强烈反响。首演之后，周恩来接连三个晚上前往观看演出，每次结束后都留下来和主创人员、演职人员交流感受，逐段提出修改建议。据统计，周恩来先后17次观看《长征组歌》的演出。1966年，周恩来率团访问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等国，特意安排《长征组歌》剧组随行，连演数十场，受到国际友人的高度评价，让这部红色经典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即使到了1975年病重住院期间，周恩来仍特意收看了《长征组歌》复排演出的实况录像，临终前，他口中仍念着《过雪山草地》里“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的诗句，这句凝聚着长征精神内核的歌词，是共产党人理想信念的生动写照。
首演之后，《长征组歌》开启了全国巡演。在此后的岁月里，《长征组歌》历经多次复排，始终是中国文艺舞台上经久不衰的红色经典。1975年纪念中央红军长征胜利40周年时，邓小平同志亲自推动复排工作，萧华对歌词作了精心修改，作品再度轰动全国。从1965年首演至今，《长征组歌》在国内外累计上演数千场，成为继《黄河大合唱》之后又一部极具影响力的大型声乐套曲，被誉为“革命的大合唱，大合唱的革命”。它寄托着人们对长征的纪念，也向全世界展示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顽强奋斗的伟大民族精神和民族意志。
（作者系天津市档案馆宣传部工作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