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中央媒体接连刊文讨论报纸副刊的价值。王蒙先生谈副刊的“郑重与轻松”,《人民日报》以“居‘报尾’而向‘潮头’”概括其文化担当,《光明日报》则强调副刊绝非报纸版面的“补白”。读到这些讨论,我颇有感触。作为一名研究现代报纸副刊的学者,又有幸成为《天津日报》副刊的一名作者,我对副刊的意义有着双重的体会。
天津这座城市有着深厚的副刊文化传统。近代以来,《大公报》《益世报》等报纸孕育了丰富的文学园地。尤其是《大公报》,从“小公园”“艺林”到沈从文主持的“文艺副刊”,留下了现代文学史上很多重要足迹。沈从文、萧乾等作家与之渊源深厚,曹禺曾在《大公报》发表文章《我如何写〈雷雨〉》,《日出》还获得了《大公报》文艺奖。研究这些历史,我愈发感到,副刊并非文学史的边角,而是文学发生、传播与成长的重要现场。许多后来享有盛名的作家,也曾是向报纸投出第一篇稿件的年轻人。
大约从2022年开始,我尝试向《天津日报》副刊投稿,将日常阅读、观剧、旅行和研究中的一些感受写出来,与更多人分享。这些文字陆续得到编辑老师的认可,也让我渐渐养成了为副刊写作的习惯。
对于学术研究者来说,论文和专著有其规范与周期,但生活中的思考往往来得更为轻盈、及时。一场演出刚刚落幕,一处名胜偶然触动心弦,一次阅读带来新的发现,便有了想要表达的东西。这些思考未必足以支撑一篇论文,却又不愿让它们随时间消散,而副刊恰好为它们提供了安放之处。
这些年,我格外关注天津正在发生的文学和戏剧活动,常常能在熟悉的街巷中发现新的意味;在国内外旅行,也常留意一座城市的文学遗迹、戏剧活动和文化生活,头脑中总会涌现出一些对比性的观察。副刊让我学着把专业研究中的问题意识,转化为普通读者愿意阅读的文字,不必处处引经据典,也不必急于得出宏大的结论。我越来越觉得,副刊给予写作者的一份珍贵礼物,就是让那些尚未长成鸿篇巨制的思想,也有机会被认真对待,并及时与读者见面。
更让我难忘的,是文字发表之后那些意想不到的“相逢”。
我曾在《天津日报》发表《探索中的津派戏剧》,讨论天津戏剧的地域文化传统及其艺术探索。文章刊出后,远在美国的林希先生读到了,特意托编辑老师与我联系,指教其中一些观点。得知这个消息,我既惊喜又感动。林希先生是我十分敬重的天津作家,他对这座城市的理解来自漫长而深厚的生活积累,他竟然会关注到我这篇小文,这让我感到文学讨论可以如此自然地跨越年龄、地域与身份。
我写的《吴祖光新凤霞的津派戏剧创造》经中国作家网转载后,一位曾与吴祖光先生共事的老师主动联系了我,谈起许多亲历的剧坛往事。那些鲜活的细节,有些是书本和文献中难以读到的。原本只是一次基于史料的研究与写作,却因此延伸出新的交流,也让我对所研究的人物与历史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这两件小事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一篇文章的发表并不意味着写作的结束,有时反而是另一段对话的开始。报纸副刊让原本互不相识的人因文字而相遇,让不同代际的经验彼此补充,让沉淀在个人记忆中的文化往事重新进入公共视野。这种交流远比发表本身更为珍贵。
我也常把这样的感受讲给学生听。今天,社交媒体让发表文章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但如何认真完成一篇文章,如何面对真实而陌生的读者,如何接受编辑的意见,仍然需要学习。我鼓励学生向报纸副刊投稿,是希望他们走出课堂,发现值得书写的生活。一篇稿件从构思、修改到投稿、发表,甚至被退稿,都是写作者成长的一部分。副刊以自己的审美标准和编辑传统,帮助年轻人理解什么是有价值的表达。
《天津日报》副刊本身也有着令人敬重的历史。1949年创刊的“文艺周刊”,曾由孙犁等文学前辈辛勤耕耘,历经数十年而薪火相传。想到自己只是这条漫长文字河流中的一名后来者,便更能体会其中的幸运。尤其感谢编辑老师们每次对稿件的细致审读和耐心沟通。一篇文章能够最终与读者见面,背后都有编辑不为人知的心血和劳动。
从研究副刊到为副刊写作,我渐渐明白,副刊之“副”,从来不意味着价值的次要。它或许没有新闻版面的紧迫感,却能为时代留下更细腻的感受;它未必总是讨论宏大的问题,却能从寻常生活中发现值得珍视的意义。它既容纳大家名家的深思,也愿意倾听普通写作者的心声。
对我而言,副刊让我相信,文字的价值不仅在于被发表、被保存,更在于被另一个人读到、理解,并由此生发出新的思考。一张报纸每天都会翻过新的一页,但那些轻盈的文字留下的感触,却可能长久地留在人心里。这大概就是我与《天津日报》副刊结缘以来最深切的感受。
(作者系天津中医药大学文化与健康传播学院副教授,青年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