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先生曾戏称他是天津日报社的“二副”——副刊科的副科长。用他一篇随笔的题目说,这也是他的“位置和价值”。对办好副刊,他写过几篇具有指导意义的辟栏说明、改进要点和启事,从办刊方针上提出“文艺周刊”和其他文艺副刊专版的要求,体现了他的编辑思想,决定了《天津日报》副刊在京津冀乃至全国文学界的影响力。天津因在地理空间上近临北京和河北,有几年又曾是河北省省会所在地,所以创刊后的《天津日报》就有覆盖三地的副刊,而副刊创刊号的重点作品是刘白羽的特写《光明照耀着沈阳》(转载)。区域性的“文艺周刊”,作为纯文学园地,曾先后培育出好几位全国知名的作家,早已成为文坛佳话。
报纸有副刊并形成自身的独家面貌和“卖点”,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传统。副刊成为发表新文学作品的园地,许多著名作家、诗人,正是从报纸副刊开始登上文坛的。
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发表在《晨报副刊》,小说的第一章刊于“开心话”栏目。从副刊编辑的志趣看,这个栏目发表的是娱乐性、消遣性的小说,是供人茶余饭后开心的闲书。《阿Q正传》在现代文学史上的奠基意义,小说内涵的文学革命飓风,以及对国民品性的批判精神等,当时的编者还没看出来;但是,在第一章见报后,《晨报副刊》的编者觉察到文本的分量,将后续章节从“开心话”转到“新文艺”和“文艺”栏目进行连载,震动京华,甚至有读者按小说中的虚构人物对号入座。沈从文早期的作品,也是发表在《晨报副刊》,并引起任教于北京大学的学者林宰平的注意,随即发表评论,赞赏青年沈从文的文学天才。诗人徐志摩在接编《晨报副刊》后,频频发表沈从文的作品,并以编者的名义为其作品叫好。报纸副刊发现了优秀的作者;优秀的作者吸引了副刊读者。对初学写作者来说,编者的肯定增强了作者的信心,并建立起作者和编者之间真诚的友谊。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不幸遇空难去世,沈从文专程从青岛赶到济南悼别,不能不说是抱着知遇之恩。
新中国成立后,从中央到地方的报纸普遍重视并发展文学副刊。上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前期,主管宣传和新闻出版工作的胡乔木同志对办好副刊提出许多要求,具体到要求《人民日报》多发表杂文,指出杂文在这个时代应有的倾向性以及作者的情绪对读者的影响。他对报社领导发表内行意见,自己也带头写杂文,还给报社编辑部介绍作者。从《胡乔木文集》和《乔木文丛》可以看到,他以极浓厚的兴趣关注副刊,仔细读副刊作品;发现错别字还要及时指出。这个时期,各家报纸副刊发表的作品,有的成为作家的成名作,如李准的《不能走那条路》发表在《河南日报》副刊;特别是杨朔、秦牧、邓拓等作家的散文作品,风靡一时,丰富了人们的精神生活,展现了时代的表情,创造了新的散文文体。
作为报纸的有机组成部分,优美、耐读的副刊作品延长了报纸的寿命,名家名作更给报纸带来声誉。在信息相对落后的年代,尤其是经过社会长期动乱后,发表在报纸副刊上的一篇作品,甚至能成为政治晴雨表。1977年5月,巴金先生在《文汇报》副刊发表《一封信》,文学界奔走相告,全国读者都为之感奋,叶圣陶先生读后写诗:“今春文汇刊书翰,识与不识众口传。”在某个历史时期,副刊能成为舆论高地和作家亮相的舞台,读者能从作者文章里发现新闻,感受到时代的脉搏——研究现当代中国新闻史,报纸副刊本来就具备此功能,仔细看,是能看出清晰脉络的。
进入信息化时代,人们获得信息的渠道,从过去的广播电视报纸升级到人人一部智能手机,掌上阅读即可知道天下大事。我是常年读报的人,每天收到几份报纸,不由自主地先从后面的副刊翻起,看看有没有可读的文章;因为我首先关心的国内外大事,已经在手机上看到了。从副刊读起,就像开盲盒一样带着期待。根据我这个忠实读者的读报心理,我建议报纸务必重视副刊的地位和作用,务必从副刊阵地巩固和发展报纸的特色。从副刊稳住读者,以副刊赢得更多的读者。
(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编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