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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上丛话
河海文化汇天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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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1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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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上丛话
河海文化汇天津(四)
河海两鲜天津卫
万鲁建
  题图一为20世纪20年代天津金汤桥畔的打鱼人。

  题图二为天津银鱼。

  天津东临渤海,地处九河下梢、河海交汇之地,七十二沽水网纵横,向来水产丰富,“津邑濒海,号鱼米之乡,鳞介鲜肥,四时继美,允足脍炙人口”。故有“吃鱼吃虾,天津为家”之说。从战国墓中出土的渔网坠算起,天津人吃鱼的历史少说也有两千多年了。乾隆下江南路过天津,在海边尝了渔民现炸的面鱼(也叫面条鱼,后来人叫它“软炸银鱼”),也忍不住点头称赞,由此天津人吃得更加心安理得。

  天津菜能够在中华菜系中占据一席之地,靠的并非名贵食材,而是对河海两鲜的极致理解。清人张焘在《津门杂记》里写得明白:“津沽出产,海物俱全,味美而价廉。春月最著者,有蚬蛏、河豚、海蟹等类。秋令螃蟹肥美甲天下,冬令则铁雀、银鱼,驰名远近。”光绪三十一年的《天津县地理教科书》更是将河豚列为海鲜之首,《天津县志》记载:“河豚有毒,其白名西施乳,三月间出,味为海错之冠。”清代诗人崔旭在《津门百咏》中有咏河豚诗:“清明上冢到津门,野苣堆盘酒满樽。直得东坡甘一死,大家拼命吃河豚。”故天津人也有“拼死吃河豚”的说法。清代大文学家朱彝尊在《河豚歌》里详细记录了他在天津食河豚的经历:去眼、刮膜、控血、净肠、弃头,切片后以大量水洗,配姜芽、荻笋、蒌蒿、酱油,就着美酒,鲜嫩无比。敢吃、会吃、懂吃,这就是天津卫的底气。

  天津人吃河海两鲜,讲究一个“时”字。什么季节吃什么,一天都不能差。春节刚过,鲜蛏子、面条鱼便率先上市,小贩满街吆喝“炒鲜蛏”“摊面鱼托”。惊蛰一到,海冰消融,晃虾和海蜇就来了。晃虾学名长臂虾,也叫绒虾,只在春节前后那十几天里冒头,一晃即逝,所以叫“晃虾”。《三中食事诗遗记》中说:“数来佳节说新正,百里海鲜冰上争。本命小船轻似叶,青梭白晃供烹调。”晃虾,味道鲜美,皮薄肉嫩,色泽粉白,是津门“冬八珍”之一。天津有句民谣:“当当吃海货,不算不会过。”意思是说哪怕把棉袄当了,也得吃这口鲜。过了这十几天,没吃着,那就只能等到来年再说了。

  清明谷雨前后,春雷一响,黄花鱼便由黄海南部北上,洄游到渤海湾觅食、产卵。津门叫“河口黄花鱼”,腹鳞金黄,肉质雪白细嫩,曾是供奉朝廷的贡品。周宝善《津门竹枝词》说:“贡府头纲重价留,大沽三月置星邮,白花不似黄花好,腮下分明莫误求。”不过这鱼也就半个月的光景,雷声一过,也随春而去,比晃虾还不等人。津菜中以黄花鱼为主料的菜品不下五六十种。常见吃法有干炸黄花鱼、干烧黄花鱼、红烧黄花鱼、糟蒸花鱼、酱汁黄花鱼、软熘黄鱼宙、醋熘黄鱼、什锦鱼米等。

  天津人还爱“烙饼干煎刀鱼”,这刀鱼产自卫河,而非海里的刀鱼,肉细刺软,尾部微圆,煎出来焦香四溢。到了十冬腊月,银鱼紫蟹火锅登场,这是天津卫一年里最隆重的美食享受。银鱼产在三岔河口,通体透明如玉。清人崔旭写诗称赞道:“一湾卫水好家居,出网冰鲜玉不如。正是雪寒霜冻候,晶盘新味荐银鱼。”霜冻之后才能网得,入冬后围炉小聚,银鱼是席上的头牌。20世纪初,春节前的天津桥头、岸边,小贩用小蒲囤盛着银鱼卖,不论斤,只论“对儿”——公鱼红脖,母鱼有子,蒲囤底衬菜叶,白绿分明,干净喜人。宴席上按人头上银鱼,一人一条,跟对虾一样的规格,可见其珍贵。最讲究的吃法是炸银鱼,不腥,带一股清香,老天津人叫“黄瓜条味儿的银鱼”。

  紫蟹更是一绝。个头只有核桃大小,揭开活盖,蟹黄呈肝紫色,煮熟变橘红,满盖满黄。早年小康人家过冬,支起火锅,先把鸡鸭汤烧开,放肉片、鸡丝、海参、口蘑、玉兰片、细粉条、白菜、菠菜,汤滚后再下银鱼段和紫蟹块。锅里翻滚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闻一下就走不动道。可惜好景不长,民国以后海河裁弯取直,金钟河改道,三岔河口生态改变,银鱼几乎绝迹。1926年冯问田曾写诗感叹:“望海巍然百尺楼,金钟已改旧时流。三岔河口名仍在,不识银鱼上水不。”一句“不识银鱼上水不”,道尽了天津人对失去银鱼的心疼。

  说完鱼,再说虾。天津盛产各类虾,清代大学士纪晓岚就说过:“不问丁虾与线虾,虹沙对对已堪夸。渔翁陪客新捞得,换与沽西卖酒家。”汪沆诗里也曾写到对虾:“沙虹作对大盈尺,汐水初平捞满帘。”一个“盈尺”,可见当年对虾之肥。因此,天津人的吃虾方法自然多种多样。煎烹大虾是基本功,两吃、三吃是看家本领,花样繁多,有盘龙大虾、荷包牡丹大虾、翠带凤尾虾、琵琶大虾,还有番茄虾球、朱砂虾球、炸板虾、菊花大虾;打成虾茸,还能做太极虾饼、汆虾腐、炒虾线。天津人还爱吃小虾,红色的叫金钩,白色的叫银米,《丙寅天津竹枝词》里说:“金钩卖罢来银米,才过黄花又白条。”一年四季,虾不断档。

  再说蟹。天津靠河临海,四季有蟹。春天二三月,渤海湾的梭子蟹就上桌了,个足体肥,肉厚子满。蒋诗写得好:“津门三月便持螯,海蟹登盘兴尽豪。”到了秋天,河蟹从苇塘泊洼里爬出来,天津人讲“七尖八团”——七月雄蟹满腔油脂,八月雌蟹蟹黄顶盖,都是最肥的时候。《天津卫志》记载:“蟹,秋间肥美,味甲天下。”《天津卫志》卷二记载津门谚语称:“天津螃蟹,镇江酒,谓美而多也。”崔旭说得更直白:“春秋贩卖至京都,紫蟹团脐出直沽。”当年北京城卖的蟹,大多是从天津贩过去的。天津还腌醉蟹,小个的用酒或盐腌了留着慢慢吃,虽不如活蟹鲜,但佐餐也别有一番风味。

  天津菜还与大运河息息相关。“贴饽饽熬鱼”就是运河船家菜的底子,吃的时候,鱼不刮鳞、不开膛,从河里打上来趁鲜清煮,吃的就是那个“鲜”字。因此出现一句与此相关的歇后语“贴饽饽熬小鱼——一锅收(熟)”。天津的“八大碗”“八大碟”最初也是鲁菜底子,后来加了河海两鲜,才有了自己的味道。煎饼馃子源于山东煎饼卷菜,杨村糕干源于南方云片糕,浙江杜氏沿运河北上,定居杨村,一做就是几百年。南北风味在天津碰撞交融,最终都变成了天津味。

  “吃尽穿绝天津卫”。天津人爱吃、会吃,嘴上的讲究,就是日子的讲究。一条鱼从头吃到尾,一只虾变出十几种花样,一锅银鱼紫蟹火锅煮的是几代人的记忆。河海两鲜养出来的,不只是好胃口,更是天津人热爱生活、精打细算、绝不凑合的那股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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