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长得不慌不忙,是说我见过的那些树,它们的生长姿态与伸展模样。
那一对银杏,六百多岁,是老爷爷和老奶奶,明代就有了,如今还是老样子。
说它们不慌不忙,是因为我在上幼儿园时就看见过。6岁时,我还是一个混沌未开的孩子,坐在教室小板凳上,稚眼看世界,看见门外不远处有这两棵巨大的银杏树。几十年过去了,古树的大小、高低、繁茂程度,好像和从前一样,没有察觉它们有什么变化。
是啊,它们天生一副慢性子,长得不慌不忙。如果大树有眼,它一定看过前世的风雨,今世的尘烟,一些人来到这个世界,又有一些人离开;看过从前住在绿荫里的人家,看过柴米油盐的生活。现在房子拆了,人都搬走了,树下变成一块空地,清风游来荡去,古树还在那儿。
那天,我从附近经过,特地绕道去看它们。两棵古树,大象无形,天地无声,的确长得不紧不慢,六百多年一以贯之。
查阅相关资料,了解到这树的生长速度:新栽的银杏幼苗,一年蹿高一米以上;十年之后,生长速度逐渐放缓;及至三十年左右,年增长高度可能仅几厘米……那么五十年、一百年、三百年、六百年呢?它们不是不长,而是慢慢长。
古木显沧桑,它们在时间的长河里见识太多,见过花开、叶落;烈日、暴雨;见过贫穷、富贵;冷眼、笑脸;见过新生、衰老……所以,它们不疾不徐,按照自己的生命节奏生长。
还有一株古银杏,独自站在一家医院的空地上,枝繁叶茂。每天傍晚有成群的麻雀,一趟趟飞来,栖息在枝梢上过夜。黄昏时,叽叽喳喳,一擦黑,便偃旗息鼓,不再发声。有天夜间,下了一场大雨,雨点打得叶子哗哗作响,古树处变不惊。
倒是鸟雀们惊慌得不知所措,一夜之间,树下掉落不少。估计是翅膀被雨水淋湿,身体重量增加,伶仃小脚站不稳,从树枝上跌落;也有被冷雨浇透,冷得直打哆嗦,高处摔下来的;或者是被大雨阵势吓着了,翅膀扑棱,勾不住树枝,从叶隙间滑到地上……小鸟们乱了阵脚。
菜场附近的国槐,也不慌不忙。这棵树从前长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房子拆了,它就突破重围,站在空地上。时间掏空了树干,叶子依然青绿。旁边有棵杂树,才三四年的光景,乱枝和叶片,比古树还丰沛。偶尔经过的人,还以为杂树是古树,国槐是新植的。可是走近了才看清,枝干铁一样黝黑。敦实的古树,一直是生长着的,只是不着急,性情缓慢。
老公园里,一株紫薇、一株龙柏,也度过近百年的光阴,这些年一直看它们,总是慢条斯理。
紫薇不慌,在夏天开花,挂一簇簇让人眼前一亮的团花;龙柏不忙,于冬天的第一场寒流中,披一身雪霜。
古树们不慌不忙,它们活得很好,高大、茂盛、丰饶、盛开、承托,活成一棵树应该有的样子。
我去扬州北边的运河古镇,在一座古建筑旁边,见到一棵甘棠树,树龄750年左右。这棵树为谁人所栽并不重要,关键是它在此扎根的时间这么漫长。我仰面看古树时,正是暮春,枝干一身青绿,树也仿佛在看我。
许多人曾经在这树下逗留,然后就走了,如我一样,身影消失于悠长的街巷。运河边的古镇,流水汤汤,一浪赶着一浪……唯有这棵甘棠树,不慌不忙。
那个夏日的上午,我看不慌不忙的古树,华盖如绿云,嫩绿嫩绿的“翡翠云”,轻盈、飘逸。我知道,它“站”着的地下,有一张巨大的网,在向四周展开,这样才让古树,在这么漫长的时光里站稳、站牢,再回头时,见它依然沉静如初。
一个人,如果像树一样,不慌不忙,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状态?
一竿一钩,不慌不忙。我去乡村拜访友人,不遇。朋友在湖荡深处的小木船上垂钓。我对朋友说,中午的下酒菜,就等你钓的鱼了。朋友坐看闲云,芦叶、清风、碧水、鸟鸣……沉浸在身心闲淡的渔乐时光。
一笔一画,不慌不忙。从前住在我隔壁的老先生,手执羊毫,在一张宣纸上抄写,一个字一个字,娟秀、工整,写得安静、认真。老先生写字时,腰板端正,目不斜视,手腕运力,呼吸均匀。
曾经,我的生活有过忙乱。如今想起来,早该学一学古树的不慌不忙。
古树不慌不忙,你又着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