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空收拾花草的时候,我得忙上大半天。
几盆多肉浇水要用长嘴的浇水壶,长而尖的壶嘴从叶片间隙伸进去,精准地直达根部。耐心地一下一下捏动塑料质地的浇水壶,不能把颗粒土冲走,更不能浇到叶心,那样多肉植物会从中间开始溃烂。浇完再看看是否溅到了叶片上,如果有,就用纸巾擦干。不然叶片上的水滴在阳光下会形成“透镜效应”,把叶片灼伤。
小盼菩提最近长得很快,得找点什么给它搭个支架了,一时没有合适的,拿几根一次性筷子插进土里,完美!一度显得有些失控的枝叶,捆扎之后变得错落有致。小巧的叶片如同一柄柄绿色的团扇,叶子背面却是金黄色的。阳光斜射过来的时候,绿色里间或闪着金色的光影,十分动人。
穿心莲长疯了,八爪鱼一般伸着长长的胳膊,绿油油的小叶子很是可爱。下剪子时的确舍不得,但没关系,剪下来的放到水里,要不了一星期就能长出白白的根须,移到土里,又是一盆。我这盆就是这么来的——看到朋友诊所里这绿得发光的小可爱,忍不住夸赞。朋友便立刻剪了几根枝条给我:“拿去!我相信你能养好!”一年多了,小家伙在我这儿不但生机勃勃,而且子嗣繁盛,分出了一盆又一盆。按中医的说法,苦味入心。穿心莲的叶子含在嘴里便能体会到苦到心的感觉。我一直觉得这种植物的名字很悲情。直到今年春天,它开出了一朵朵红得发紫的小花,我顿时明白了它的花语——苦尽甘来。
今天的重头戏是收拾那个蜡封的朱顶红种球。双手捧住,大拇指发力,两只手往相反的方向搓,红色的蜡皮随之破开。种球的球体已经有点干瘪了,毕竟,几个月来它生长开花消耗了大量的养分。仔细看看,还好,没有烂的地方。然后一层层剥去皱巴巴的死皮,直到一个鲜灵灵的洋葱一样的白胖子出现在眼前。一小袋多菌灵,加水稀释后放入种球,泡15分钟。拿出来晾干。再找来一个透气的陶盆,消毒,加入三分之二疏松透气排水性好的土,掺入一把缓释肥,把种球种好浇水。这样,下一个冬天它就又能开出硕大美艳的花朵。
大盆土培的绿萝得修剪一下。几瓶水培的绿萝要洗洗根、刷刷瓶子。
铁皮石斛要浸一下盆。鸭掌木得再添些土了,肥也得加一些。
越长越高的榕树按说该换盆了,现在的这个小盆在它脚下,就像一双穿小了的鞋。每次给它浇水的时候,它都似乎在和我抱怨:“太挤啦!”等着,等我有空去买个大盆,给你搬家!
把这些绿植照顾一遍,小半天过去了。我端杯茶站在阳光下看着它们,像看着一群孩子。笑意,不知不觉地就漫上了嘴角。
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平凡如我,养的花草也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它们的来历各不相同,有的比如穿心莲,朋友养了我看着喜欢,掰下来几根,自己“生”一盆。鸭掌木和金钱树都是这么来的。把它们从“母体”上掰下来泡到水里的时候,我并不确定能不能生根。鸭掌木第一根白色的根须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搞不清这是发霉了还是出根了。金钱树更有意思,泡了两三个月,叶柄基部长出了小土豆似的球球。据说这是球茎,用来储存水分和养分。又过了一段时间,有根须在“小土豆”旁边冒了出来。种到土里后长得很好,刚好有朋友搬入新居,便送了过去。好几年了,现在已经是一大盆了。
还有的花草是接管的“弃婴”,比如那盆榕树。七八年前吧,我在楼道里看见了它,一尺来高,已经从土里被刨了出来,蔫头耷脑地被扔在角落里。我捡了回来,修了修根,找了个盆给种上了。也没怎么精心去管,撒一把缓释肥,隔一个来月松松土,三五天浇点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弃婴”变成了有人管的孩子,这棵榕树报恩一样地使劲儿长。3个月以后,它已经是像模像样的一棵树了,叶子油亮、枝干有力,长出了很多新的枝条。已经换了四次盆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给它“剃头”一次,剪下来的枝叶也能水培生根。就这样没完没了地剪,它还是长成了身高一米三、主干有我拳头粗的“壮汉”。
小盼菩提和铁皮石斛是以“实验品”的身份来到我家的。有朋友说养不好,让我养个试试。说实话,我是没把握的。特别是铁皮石斛,这东西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不能太阴也不能太晒,在干燥的北方,它是出了名的“不好养”。我是按照说明书给种上的,碎木屑浸水代替土壤上盆,保证通风透气。很快,夏天来了,我把它放在东边的飘窗上忘得一干二净。等我想起来的时候,这盆铁皮石斛有一多半已经枯死了,剩下的一少半也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叶子都焦了。我把枯死的都给“咔嚓”掉了,然后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一两天就给它带着盆泡在水里一回,一泡就是40分钟。它也对得起我,没有继续“死”去,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委委屈屈地站在那儿,遍体鳞伤、筋断骨折的感觉,很不好看。转过年来的4月,我惊讶地发现它竟然羞答答地长出了5个花苞!小小的、黄绿色,像个小辣椒。我简直不能相信!每天都要看上好几回,直到有一天上午,我看到一个花苞率先绽开了,淡黄色的6个花瓣,温柔并且坚定地伸向不同的方向,如同传统中国画里仕女随风飘起的裙角。朋友告诉我,石斛花可以用来炒鸡蛋吃,清香。这5朵花我可舍不得摘下来下油锅啊——我漫不经心,它不离不弃,甚至还开花给我看,怎么忍心吃掉呢?
小盼菩提就更有意思了。初到我家的时候,它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枝条疏朗,体态娇小,配着青瓷的小盆立于案头,人间烟火似乎离它有十万八千里。不知道是不是格外喜欢我家的原因,这家伙半年下来,已经像暴食症患者一样把自己“吃胖了”。小小的青瓷盆完全容纳不下它了,给换了一个硕大的白陶盆,它便撒了欢一样地长高长壮。我妈说,刚来的时候像《红楼梦》里的妙玉,现在么,像傻大姐。怎么能嫌弃我们粗粗笨笨的样子呢?!我们壮实啊!秋天的时候,每一片叶子下方都长出了一颗圆圆的果实,顶端红色,一点点渐变成黄白色,名副其实的果实累累。远远看去,绿叶、黄背、红黄色的小果子,如同缀满璎珞的宝树。其实小盼菩提学名叫扇叶榕,大概是因为“一叶一菩提”的缘故,被赋予了小盼菩提这个带有几分禅意的名字。朋友手里那棵和我同时养的小盼菩提早已在数月前“魂归离恨天”了,问我有什么养护方法。我想了半天,无非就是通风、晒太阳。
养花种草这事,哪儿有什么妙招啊。不过是浇水施肥通风,喜阳的晒晒,喜阴的别晒……我一直觉得,这些花草在我这儿茁壮成长,应该也是一种双向奔赴——我用心照顾,它们便回报我以花朵、以绿叶、以无限生机。张惠言词里说的“要使花颜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应该就是这个感觉。
侍候这些花花草草,须得细心,更要有耐心,还得有几分看淡得失的超然。今天种下明天就开花是不可能的,要等,等它命中注定开花季节的到来,也许是春、也许是夏、也许是秋;等一个未知的结果——也许花团锦簇、也许并无花开。但无论结果怎样,浇水、施肥、剪枝……这些劳作是不能省略的。忽然就理解了叶嘉莹先生在解读张惠言的五首《水调歌头》时说的一段话:“你自己种出来的,你有你的生命,你有你的春天,你就自我完成了。自我完成不是说你要成什么名、成什么家、有什么功劳、有什么事业,是你自己完成了你自己……不管是种花种草,是种你自己的心田。”
是这样的。“何必兰与菊,生意总欣然。”草木不语,看着它们,便会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会在日复一日的“相看两不厌”中,把彼此的生命感知融在一起。“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这些都不重要,只管去善待,只管去生长。因为我们要种的是花花草草、是心里的一方天地、是“无数心花发桃李”的一整个灿烂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