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毛巾成标志,这是电影中看到过的情节。一般是在黑夜中,或是敌我难分辨之际,一块白毛巾缠在胳膊上,此君没有盾牌之形,却有盾牌之实,能避免自己一方战友的误伤。这块白毛巾更是无声的识别器,茫茫夜色中,臂上无白毛巾者便是敌人。
也从西北风情的照片上看到过其靓影。放羊的小伙儿或老汉,一块羊肚白毛巾缠头,大雁和信天游从头顶上飞过,让我几疑这白毛巾擦拭过了蓝天,蓝天如湛蓝的宝石般,让人悦目赏心,整张照片也和谐生动起来。
还有就是白毛巾能成为拳击台上避险的护身符。我听说,双方鏖战中,台下的教练如果看到己方选手明显不敌对方,再纠缠下去就可能出人命,便会将一块白毛巾往台上一扔,形同大喝一声“拳下留人”。擂台赛是体育竞技,明显实力不济,那只好当众认输。我认可这种拳击赛的规则,是对运动员生命财产的负责和保护。一块白毛巾,让我视同一朵生命的洁白祥云。
我爱用毛巾缠颈项。颜色不论,一般还是以深颜色为主。许多人不懂,说热天围着太热,冷天围着不御寒,看上去,像是挂彩伤病员临时自我救护。我听了往往颔首称是。的确,这是本人因颈椎出毛病,不得已采取的护防措施。颈椎病怕寒怕风,一块毛巾缠绕,可御敌外攻,还能护拢温度少外泄,简单实用。摘下揩汗或当拂尘,拍打身上的灰土,顺理成章。
也有朋友建议,不如用围巾,软和又好看,比之半新不旧的毛巾好多了,甚至要送我一条两条,说,用时好的联想,是咱哥儿俩勾肩搭背边行边议;不好,就视同为卡脖子,像互为对手的双方找到制服彼此的命门一样。
我往往微笑摇头,谢绝好意。我说,冬天我的确是用围巾的,别的季节还是旧毛巾好。在家中更是如此。毛巾变旧就会发硬,折叠缠颈,能产生一种“托举”的效果,分担和减轻一点头颅对颈椎骨的压力。这样的发现,也只有使用者才能有真切体会。
但旧毛巾硬度有限,不长的时间内,它就软和了。为了增强其硬度,我想到了故乡人对于米汤的妙用。
记得小时候,奶奶和母亲在洗被罩床单时,往往要用到米汤。将提前准备好的米汤兑适量清水,把洗干净的被罩床单浸泡进去,再捞起拧干晾晒。这样的被罩床单会有一定的硬度,还有阳光和大米混合的清香。印象中村里的大娘细婶,平时忙得顾不上,但过年前,所洗的被罩是一定要用米汤的。走亲戚时穿的排场衣服,也要用米汤浆硬,使外衣不至软飘飘的,打皱,而是显得挺括,有点现在的西装或制服的样子。
我与身边的朋友交流过,他们均说没有见过,一无所知。我就想,未必是我鄂东南的故乡才独有此乡俗吗?
后来,我看到京剧《沙家浜》里有一场戏,就是著名的“军民鱼水情”唱段,郭建光感谢沙奶奶像对自己的亲人一样对待伤病员,唱道:“你待同志亲如一家/精心调理真不差/缝补浆洗不停手/一日三餐有鱼虾。”这里的“浆洗”与我故乡的浆洗是一样的。我相信,江南水乡是有浆衣服乡俗的。至少,改编京剧的汪曾祺先生,他的家乡高邮是浆洗衣服的。
我少时的乡下,少见用搪瓷脸盆盛米汤,更不见后来抗摔的塑料器皿,往往是一个大号的陶器钵子上阵,有的上釉,多数钵子就是黄土色,如不施粉黛的黄脸婆,不是供人看的,而是养儿育女、种地持家的存在。这口大号的钵子土气归土气,却还要将故乡的生活,若有若无地提升了一点点格调,让洗净的衣服再增添一点规格。故乡的伯叔婶娘中,但凡说话讲究一点的,或带点文绉绉色彩的人,说洗衣活就叫“浆洗”,或者叫“浆衣洗裳”,其中透露了一个重要的环节。
我为何就不能也让脖间的毛巾,继承一点点故乡早已逝去的“衣钵”呢?
说干就干。如今用电饭煲做饭,没法提取米汤。粥是有的,加水稀释,汤水便是米汤。我的具体操作方法是,取来平时烧水的水壶,抓一小把大米扔进去,长时间熬煮即成。等咕嘟咕嘟声响起,似乎能隐约听到乡音。之后,直接将之浇在洗净的毛巾上,晾晒。再折叠起来使用,此时缠绕颈项的就是阳光、米香和乡情的混合体了,颈项就得到故乡的嘘寒问暖了。此毛巾上颈,当来一个深呼吸,闭目,微醺片刻。
我这条颈项上的毛巾,不能区分敌友,也无从带我去体验黄土高原,更不能发挥拳击台上的柔情温情,却能让我相隔千百里,依稀还故乡。忍不住阵阵鼻酸袭来,敲打键盘,显示屏上的字迹渐渐有如滚水熬米,洇化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