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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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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往而返,
画中人为何总回头?
贾曼
  《松院闲吟图》(局部)

  明《松院闲吟图》(中国画) 朱端 天津博物馆馆藏

  天津博物馆有一幅在展的明代画作,颇有意思。

  画中巨峰巍峨,云遮雾绕。峰下古松苍劲,树丛蓊蔚,亭台院落掩映其间,大小远近安排得宜。远眺飞瀑如素练悬空,挂在青峰之侧,与近景中出现的烟渚、岸汀、溪桥遥相呼应,流动生趣。而最吸引人目光的,当数画中几处人物。院内,主人正坐于堂下展卷提笔,却似乎听到响动而回首张望;院外,文士在童子陪伴下策杖而来,却在临门处驻足回首,似在叮嘱童子“小心脚下”。远方,梅影婆娑,溪水潺湲,一队踏青的游人骑马挑担入山,却也勒马回望,将行未行。再看画中右上亭台旁的山路之中,两位挑柴樵夫正在下山,他们却也不急着赶路,而是边走边回头闲谈。

  一幅作品中,有四处人物聚集。而每一处主人公不约而同都在回首,或张望,或凝视,或对谈,总之都在偃仰顾盼,视线彼此承接流转。这不禁令人思索:回头,本是人下意识的瞬间动作,画家为何如此执意捕捉这短暂的一瞬间?

  其实,这关乎中国人“看的方式”。

  1936年,宗白华在《中西画法所表现的空间意识》一文中对比中西绘画,提出一个特别的观点。他提及,西方绘画在近立方形的框里幻出一个锥形的透视空间,由近及远,层层推出,以至于目极难穷的远天,令人心往不返。

  而中国绘画则多喜欢在一个竖方形的直幅里,令人抬头先见远山,然后由远及近,逐渐返于画家或观者所流连盘桓的水边林下。宗先生引用《易经》解释中国人这一画法的缘由:“无往不复,天地际也。”中国人看山水,从来不是心往不返,极目无穷,而是追求“返身而诚”,“万物皆备于我”。这其中有一种起伏流转、迂回往复之美,更有“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转换的哲思。

  实则,就连山水人物画的媒介、形制本身,也蕴含着中国人的“观看之道”。例如中国画常见的卷轴,在徐徐展开之际,即引导着观者上下或左右观看,不断将视线从画的一个部分转移到另一个部分,神游其间而获得一种“步步移”和“面面看”的审美意趣。即便是挂轴,站在展厅中静观已然敞开的全景式山水画,你也总会不自觉由远及近或由近推远地游目骋怀,画家绝不会有意将你的视线锁定在某一处。比如在朱端的这幅《松院闲吟图》中,人物回头的动作,虽看似视线引导,却是画家在有意创造更多的空间,激发多元的想象。一如程泰万《水墨万壑图》题诗所言:“看山苦不足,步步总回头;看水吟不足,将心随溪流。”画中人物与画外观者的“回望”,都遵循“游观”这样一种观照模式,包含一种“处身于境”的意味:恍若置身于山水之中,在山水之中行走和观望,从而获得整体性的体验。

  更进一步,画中人与画外人也许界限也没那么分明。宋代诗僧惠洪所作《庐山杂兴六首》其二写道:“山中流水水中山,尽日青藜共往还。闲向僧窗看图画,不知身在画图间。”当欣赏一幅图时,究竟是窗内人在看画,还是我们本就在画里?里外相映,一重画面套着一重画面,观看的立场,就这样被不断推开、反观。

  苦寻不得,回头即见。回到天津博物馆“墨林汇观”展厅的这幅《松院闲吟图》,也许,下一刻,溪桥上的文士就将叩门访友,庭院中的主人即将开门待客,他们终将相逢。这也在提醒着我们,中国绘画的“回望”,终究是要收于“近观”的。目光可以投向远山万壑,但心,终要有所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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