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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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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副刊
长在报纸上的文化树
刘江滨

  王蒙先生在《人民日报》发表的《办气韵生动的副刊》一文,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全国报界引起广泛反响,众人争说副刊,一时蔚为大观。作为一名编过副刊、又常给副刊写稿的老报人,我对此有颇多感慨。

  《辞海》“副刊”词条曾释曰:“一般指报纸上刊登文艺作品或理论文章的固定版面……”如今,副刊多指文艺副刊,其他副刊一般称作专刊。

  长期以来,不少人对副刊存在认识上的误区。

  其一,报纸为新闻纸,副刊为“副”,为“附”。因副刊版面多在报尾,故而觉得可有可无,一旦缩版、减版,便向副刊开刀。有一家报纸,副刊办得有声有色,佳作频出,编辑也经常约我写稿,但因报社换了领导,副刊便被取消了。我为此深为惋惜。

  其二,文学作品以期刊为主,副刊为“副”。一曰副刊因版面所限,作品多短,故分量不足;二曰副刊因报纸的大众属性,故文学成色不足。有一次,我参加一个省级重要奖项的评审,某评委对一个颇有影响、“粉丝”甚多作家的作品持反对意见,理由就是其作品大多发表在报纸副刊上。这种重期刊轻副刊的态度颇有代表性。对此我予以反驳: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作家拒绝报纸吧。

  不可否认,新闻是报纸的主体,但副刊从一开始就与新闻相伴而生,成为报纸的重要构件。早在1872年,《申报》创刊后即有“附张”(副刊),发表文艺类作品。副刊与新闻,犹如一对同胞兄弟,既关系紧密,又相对独立。“五四”以来的报纸副刊成为宣传新思想新文艺的重要阵地,诞生了许多彪炳文学史的经典名作。如鲁迅的《阿Q正传》,最初分章发表于北京《晨报副刊》,郭沫若诗集《女神》中部分诗作发表于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巴金的《家》最初以《激流》为名连载于上海《时报》副刊,孙犁的《荷花淀》发表于延安《解放日报》副刊……你有什么理由小觑报纸副刊?

  所以说,副刊不“副”,更绝非可有可无。篇幅虽稍短,分量却未必轻,一水可见江河,一岭可观丘壑。而且,由于报纸是大众媒体,副刊的读者较之一般期刊似乎更多些。

  我从小和报纸有缘。父亲在县里工作,常带回家一些旧报纸,以供糊窗户、母亲做袼褙用,我也从上面识字、读文章。因爱好文学,上大学时我憧憬未来最理想的职业,就是当一名报纸副刊编辑。但由于读的是师范大学,毕业后分到学校教书。14年后,机缘巧合,终于实现了当年的梦想,成为河北日报报业集团旗下《燕赵都市报》的副刊编辑。在这14年里,我在许多报纸副刊发表文章。《文汇报》资深报人、著名作家柯灵先生知我换了工作,来信说:“都是文化生涯,不算改行。但报馆与课堂不同,前者天地较广,活动余地较多。”应我之请,他为报纸题词:“多一点文艺气息,添一份文明精神。”这也为我办好副刊提供了动力和目标。

  所编副刊名“青园”,其源有二:一是汉乐府《长歌行》:“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二是报社所在地附近有条街道叫青园街。我立志把“青园”经营得青色满园、花团锦簇。我利用写作积累的人脉向名家组稿,不少名家成为“青园”的作者,有的还成为常客。张中行先生仅1999年一年就发表了好几篇文章,他每次来稿都在稿纸上端写着“请勿改动”,并在短笺中写明“未发”。2002年孙犁先生去世,铁凝那时还是河北省作家协会主席,她很快写了一篇《怀念孙犁先生》交给我,很快在副刊发表,此文后被收入散文年选,文末注明“原载《燕赵都市报》”,我在书店看到这本书,专门买下来留作纪念。

  “青园”渐渐成了品牌栏目,在读者中颇有影响。多年以后,作家刘世芬曾这样写道:“作为省会写作者,谁能逃开‘青园’情结呢?遍览身边,凡有点文字癖的人几乎都曾被‘青园’搅扰得文思攘攘,视为‘旌旃’。”副刊的影响无疑与报纸的影响息息相关,那时候,晚报都市报独领风骚,进入“厚报时代”,发行量巨大,利润丰厚,给作者稿费也慷慨大方。

  动画片《三个和尚》造型设计者、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韩羽先生,是我们副刊的老作者。关于副刊,有一次交谈时,他说过一个观点令我记忆深刻:报纸固然是大众媒体,好比是金字塔,大众是塔基,代表着广度,但副刊是那个塔尖,代表着高度。副刊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体现着一家报纸的水平。

  我由副刊编辑最后当了总编辑。我根据媒体形势的变化——新媒体勃兴,报纸新闻功能减弱,而提升阅读功能势所必然,于是,加强加重副刊,尽可能留住读者,将可读变为必读,使副刊成为一块文化高地和精神家园。

  国内有许多名牌报纸副刊,如《人民日报》“大地”,《光明日报》“光明文化周末”,《文汇报》“笔会”,《北京晚报》“五色土”,《羊城晚报》“花地”,《新民晚报》“夜光杯”,《天津日报》“满庭芳”,《今晚报》“今晚副刊”,《解放日报》“朝花”等。我有幸在这些副刊上都发表过作品,并以此为荣。在我的写作生涯中,和副刊建立了密不可分的关系。

  其中《天津日报》“满庭芳”是我近些年发表作品最多的副刊之一。我由衷喜欢这个副刊,版面精美,文图并茂,令人赏心悦目;文章可长可短,题材广泛宏富,给予作者很大的写作空间。每当我写出较为满意的新作,即愿交给“满庭芳”发表,且之后也多有转载。我有一本散文集《地上的云朵》,作为书名的这篇作品就发表在“满庭芳”副刊。尤令我感佩的是先后两任编辑。编辑文华兄也是名家、写作高手,他为人做事干脆利落,我给他稿子,多数都在第一时间刊出,若有转载,他会发在朋友圈,不吝赞词,比作者还高兴,让我心生暖意。文华兄退休之后,将我介绍给他的一位同事。这位编辑处理稿件很是认真严谨,每次发稿前,她都会排出清样与我沟通,或为字词的使用,或为典籍的援引,她都会校准核实,纠正了我的某些不当或错舛,令我受益匪浅。《诗经》所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得遇这样的编辑,实为幸事。《天津日报》副刊曾拥有文学大师孙犁这样的编辑,薪火相传,底蕴深厚。

  我在想,如今报纸副刊何以又兀立潮头,众人争说?这看似偶然,实则有必然的现实逻辑。

  不必讳言,融媒体时代,纸媒已不复往日盛况。公众获取新闻信息的路径已呈多元化,而报纸副刊却因风格各异保留着相对独立的个性和品位,其重要性愈发凸显。所以,以优质副刊留住读者或是必然的选择。看报只看副刊,在读者中已不是少数。

  因此可以说,报纸是新闻纸,但归根到底是文化纸,副刊就是长在报纸上的一棵文化树。

  欲让这棵树枝叶纷披,蓊郁参天,我以为或可在三个方面着力。

  其一,鲜活。副刊较之期刊,最大特点是灵活快捷,与时代同频共振,与生活息息相关。报纸的大众属性,还决定了副刊源自人间烟火,百姓冷暖,接地气,通心灵,应摒弃无病呻吟,虚头巴脑。副刊应该是鲜活生动的,这鲜活,不是说非得有时效性,而是题材和写法尽量是新鲜的,别致的,仿佛一根带着露珠和毛刺的黄瓜,才从地里采摘下来,食之清脆爽口。而老生常谈的文章,犹如蔫巴的瓜果,让人丧失入口的兴致。

  其二,清雅。报纸的大众属性,并不等于降低副刊作品水准,书写日常,并不等于淡如大白话。在文学性、审美性上,报刊是同样的标准,副刊不能自降为文学之“副”。人皆有向雅之心,滋润心灵,陶冶情操,副刊也有培育引导之责,因副刊文章多短一些,更易为读者接受,成为其进步的阶梯。

  其三,多样。副刊应具有开放性思维,不因编辑个人喜好而画地为牢。我认为“满庭芳”副刊就名副其实:满庭芳菲,百花齐放。副刊多样性体现在:一是形式多样,篇幅长短不拘,不追求整齐划一,版面具有参差错落之美;二是风格多样,有郑重也有轻松,有雅致书卷,也有风花雪月,融知识性、思想性、趣味性于一炉,深者得其深,浅者得其浅;三是呈现多样,适应新的传播方式和受众喜好,将传统的纸上副刊变为云上副刊,让好作品被更多读者“看见”。实际上,大多数报纸副刊都已在客户端、公众号等上线。我在“满庭芳”发表的散文《一树妖娆》,“津云”客户端显示浏览量为30多万次,已彰显了云媒体的能量。

  何以副刊?天高地宽!

  (作者系河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曾任燕赵都市报总编辑,出版散文集、评论集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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