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编过副刊的人都知道,报纸副刊工作的流动性很大,能够在岗位上坚持下来不容易。那些年,副刊编辑常会被调来调去,新分配到报社的年轻人,都要先去记者部锻炼,然后才能有机会调到文艺部当编辑。
我刚到天津日报社工作时,是1975年,在从事文字工作之前,先要与铅字打交道。排字师傅都是有文化的,他们比拼技术,忘我工作,且对文字有着超强的识别力,无论发排的原稿有多乱,他们都能准确、快速地拣出铅字,令人钦佩。我就是从师傅们口中,听到了有关报社的历史,还听说孙犁就在《天津日报》副刊部。一想到每天出版的报纸,都与排字车间有联系,手中那些小小的铅字,便瞬间有了分量。
在熟知报纸印刷流程之后,我被调离排字车间,拜前辈副刊编辑为师,开启了报纸副刊编辑生涯。没过几年,我也像其他副刊编辑一样,手提着画好版式的小黑板,去排字车间拼版了。我的这份副刊情怀,自此被深深地埋进了心里。
在调往文艺部之前,我已经在副刊版面上发表过诗歌作品。那是我的处女作,一首16行短诗。令人难忘的是,这首诗是我在排字车间,看着它从排字、拼版、压纸型,到最后被装上轮转机。转天清晨,我下了夜班就直奔收发室,拿到了新印出来的报纸,在副刊上看到了署有我名字的诗歌。当时那种激动的心情,多少年过后都难以忘怀。
这便是我与报纸副刊的缘分。我从排字车间走出来,闻过那里的油墨香和纸张的清香,后来又在副刊园地感受到了孙犁笔下的荷香与苇海。从事副刊编辑工作之后,每期的“文艺周刊”,我都会去排字车间拼版,从小黑板到版式纸,再到激光照排,直到很多年后,铅字作业被数字化所取代,可我的脑海里,还总是时不时地冒出铅排时的腰栏和栏宽数,想起老副刊人的严格要求——副刊要“薄皮大馅”,版式“不能贴饼子”,“活儿与活儿(即段与段)之间要相互咬合,不能通直缝子”……这都是经验之谈,细想起来都很有道理,记住了副刊版式的这些规矩,也就记住了前辈编辑的良苦用心。
副刊版面不同于新闻版,要突出副刊的特色。报纸除了新闻之外,还辟有专刊与副刊,副刊又细分为综合性副刊和文学性副刊。《天津日报》创刊时,第四版便是“副刊”,属于综合性副刊,随后创办的“文艺周刊”,便是纯文学作品版,每周一期,以刊发小说、散文、诗歌为主,兼发与文学相关的评论。
“文艺周刊”在创办伊始,便制定了办刊方针,注重现实主义的文学作品,以培养和扶植文学新人为己任,树立了党报文艺副刊的优良范式。当年留存的记载虽然有限,但郭小川、方纪、孙犁三位创办者,都曾为新生的“文艺周刊”辛勤耕耘。在刚刚解放的天津,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家。郭小川、方纪相继调离后,孙犁留在了副刊,全面主持“文艺周刊”的工作。
1979年1月,“文艺周刊”复刊,由我负责相关的编辑工作,需要一切从头学起。我将孙犁前辈的一些著述,特别是与编辑工作相关的文章,当作自学教材,一心想做一名称职的编辑。孙犁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位和蔼可亲、善解人意的老人,对年轻编辑的心愿,从来都尽力满足。我每次登门看望,总会提出一些请求,他都欣然应允,从不让我失望:他为我开过学习书单;替我亲笔写过多封给诗人的约稿信;帮我修改过一篇作家专访的原稿……每次见到我,他都要问起“文艺周刊”的来稿情况。
1983年,“文艺周刊”出刊1000期时,孙犁写了一篇文章《我和〈文艺周刊〉》。主编李牧歌和我一起到孙犁先生家里,当面请他为“文艺周刊”千期纪念写篇文章。孙犁答应了。他的支持是对“文艺周刊”工作的充分肯定,同时,也说明“文艺周刊”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孙犁的这篇《我和〈文艺周刊〉》,对于报纸副刊界来说,影响极为深远。文章中提出的五点办刊希望,是他长期从事编辑工作的经验总结,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我将这篇文章从报纸上剪下来,夹进书册里,当作副刊工作的准则。
我常常督促自己,不要光坐在办公室里看稿,要多走出去联系作者。我曾骑着自行车到丁字沽找过作家王家斌;到小海地找过诗人鲁藜、林希;到高层住宅楼里找过吴若增、阿凤;在冯骥才家,与他坐在整面墙都是书柜的起居室里聊天……前两年,我还到滨海新区参观“蒋子龙文学馆”,回来后写了一篇长文《文字之交——我和蒋子龙先生的交往》,讲述了我们几十年交往的故事,情谊浓浓。
副刊编辑走出去,与作家朋友交流,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作家们大都睿智、通透,有超强的记忆力,每深谈一次,都是一次学习和提升的机会,可以开阔思路,增长见识。从交往中还可了解作家最新的创作构想,便于日后约稿。
我在“文艺周刊”做了三十多年责任编辑。“责任”二字体现的是责任心和责任感,编辑只有有心、用心,才会产生爱心,全身心地投入副刊工作。我是由李牧歌带入行的,她和邹明都是孙犁的老同事,也是“文艺周刊”前辈编辑的优秀代表,我深受他们的教诲,不能辜负前辈的期望。
前些年,我为“文艺周刊”的老朋友、老作家写过多篇回忆文章,如柳溪、孟伟哉、舒群、魏巍、刘绍棠等;约请作者为去世的杨润身、吴若增、颜廷奎等写过悼念文章,并在每篇文章后面加上“编者附记”,以表达怀念之情。近两年,回想起报纸副刊编辑工作中的诸多往事,我写了多篇散文,如《粉笔之忆》《铅字之忆》《书信之忆》《纸墨香不散》,还有一些关于编辑素养与修为的文章。这些文字,无一不是在写“文艺周刊”,写前辈孙犁——我是想留住那段峥嵘岁月,为后继者留下老一辈编者的身影和足迹。
岁月证实,副刊是一张报纸的灵魂。传统不能丢,文脉不能断。纸媒与书籍一样,凭借文字而存在、而传播。文字不朽,纸质媒介就在。《天津日报》的报名永远响亮,“文艺周刊”这块园地,也依然会春风化雨,花色常新。
(作者系《天津日报》原文化专副刊中心负责人,高级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