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调味品，葱的药性往往被人忽略。小时候，有一次我受了风寒，鼻塞头痛，浑身发冷。祖母从厨房取了几段葱白、一小把豆豉，丢进锅里煮了一碗热汤，催我趁热喝下。一碗下肚，额头后背便渗出细汗，身子也松快了许多。后来我才知道，这便是东晋葛洪在《肘后备急方》里记载的葱豉汤。葱的药用记载最早见于《神农本草经》，而葱白“辛温通阳”的药性，自汉魏起，便为历代医家所识。

　　还有一次是我7岁那年，贪吃西瓜半夜肚子痛，蜷在床上直冒冷汗。祖母从灶台边掐了几根葱白，又去院里掰了几块老姜，一起捣成糊状，用布包了敷在我肚脐上。一股温热缓缓渗进身体，像捂进了一个暖炉，腹痛竟慢慢缓解了。后来读相关典籍，才恍然明白祖母那夜敷在肚脐上的，正是最朴素却最见效的土法子，以辛散寒，以温通滞，不比汤药慢。

　　少时只觉得葱做菜好吃，长大后去姑父开的菜馆帮工，又悟到一些道理。菜馆的大厨，最擅长葱烧海参。几段葱白在热油中煸炒，焦香四溢，原本霸道辛辣的山野之气，渐渐化为醇厚甘润的底味，托举着海参的鲜美。大厨一边颠勺一边念叨：“这葱啊，有人叫它‘和事草’，不是没道理，生时冲得很，一入热油就温顺了，调和百味，从不抢主菜的风头。”那时我半懂不懂，后来自己做葱油拌面，小火慢熬，眼看着葱白由白转黄、由硬变软，那股凌厉辛香最终化作温润醇厚的滋味，才慢慢品出其中道理。葱烧海参的奥秘，全在火候分寸之间，葱生时辛辣散寒，熟后甘温和中，这种转变，恰如人的沉淀。年轻时棱角分明，如生葱般辛辣凌厉；经岁月与世事的“烹煮”，才懂得收敛锋芒，做一株“和事草”，不争为主，却善和众味。

　　随着见识增长，更觉葱能体现一方水土的性情。有一年去山东，第一次见近一人高的章丘大葱，有的葱白粗壮如孩童手臂，着实吃了一惊。当地朋友拉着我去早市，看菜贩把葱立在板车上，像一排排旗杆。他掰了一段葱白递给我，我犹豫着咬了一口，脆甜微辛，汁水迸出来，带着齐鲁大地的敦厚与豪迈。老舍先生曾写济南的葱，“葱白起码有三尺来长……鲜，白，带着滋养生命的乳浆”，拿它卷一张煎饼，蘸一勺豆瓣酱，便是最踏实的满足。后来在南方，见到的香葱又不同，细细柔柔，像江南女子的纤纤细指。在苏州，巷口面馆的阿婆煮一碗阳春面，起锅前总要抓一小把葱花，手腕一抖，星星点点飘在清汤上。那香倏地就活了，温和内敛，不抢汤头的鲜，少了葱便失了魂魄。一北一南，一刚一柔，却都甘居配角，与百味调和而不夺其主，这大概是葱走遍天下皆受欢迎的缘由。

　　《礼记·内则》里说“脍，春用葱”，原来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懂得用葱来唤醒春日味蕾。葱这根青白之物，生于田垄，香于庖厨，载于医典，默默陪着一代代国人的三餐四季。它教会我们的，是通达、调和与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