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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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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高洪波《我文坛的师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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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10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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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征稿作品选登
泣血的军号
何铜陵

  一

  我小爷爷叫何长生。村里人都喊他“小唢呐”。

  这不光因为他唢呐吹得好,主要是他爹——也就是我太爷爷,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唢呐手。

  小爷爷从会走路就跟着太爷爷出活儿。太爷爷扛唢呐走前头,他扛个小马扎跟在后头。办喜事,太爷爷吹《百鸟朝凤》,小爷爷坐旁边听,听的时候嘴会跟着动,腮帮子一鼓一瘪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按来按去,像在按唢呐的音孔。太爷爷吹到高兴处,一个花腔甩上去,小爷爷也跟着把脖子一伸,小脸涨得通红。

  办丧事,太爷爷吹《哭皇天》,小爷爷也坐旁边听,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主家看见了,说这娃心善,听得懂悲音。太爷爷不说话,收工回家的路上才摸着小爷爷的头说:“吹唢呐的人,要能听见铜里头的声音。铜不是死的,它有魂。你吹它,它才活过来。你听不懂,唢呐就吹不响。”

  小爷爷那时候还小,听不懂。可他记住了“铜有魂”这句话。他夜里躺在床上,摸着枕头边上的唢呐杆子,凉凉的,滑滑的,他把耳朵贴上去,想听听铜里头有没有声音。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他不甘心,又对着唢呐嘴子哈了一口气,再把耳朵贴上去。这回好像有一点嗡嗡的声音,他高兴得在被窝里翻了个跟头。

  二

  小爷爷九岁那年,有一支队伍从村里经过。

  那些人穿灰衣裳,系绑腿,有的光着脚。他们不抢东西,不骂人,还帮村口的孤寡阿婆挑水。村里人都说,这队伍稀奇。

  小爷爷趴在村口老槐树上看了半天,他看见队伍里有几个半大娃子,背着小号,走起路来神气得不得了。有一个跟他差不多高,脸圆圆的,腮帮子鼓着,边走边用袖子擦号嘴,擦一下吹一下,吹出来的音又短又亮。

  小爷爷见了,心里痒得不行。他从树上下来,跟在队伍后头走,走啊走,走了三里地,被太爷爷追上来,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拎了回去。

  “你疯了?”太爷爷气到手抖,“跟队伍走,你不要命了?”

  小爷爷不说话,眼睛还望着村口的方向。

  队伍走了三天,小爷爷坐不住了。他吃不下饭,觉也睡不着,太爷爷吹唢呐他也不跟了,就坐在门槛上,把唢呐拆了装,装了拆。

  到了第四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吹号,声音又短又亮。他一下子醒了,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太爷爷的鼾声像拉风箱。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把唢呐装进布袋——那布袋是太爷爷用旧衣裳改的,他把布袋系在腰上,从灶台上摸了一个冷红薯,揣在怀里,然后开了门,沿着村口的路往南走。

  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烟。细细的炊烟一缕一缕从树梢上冒出来。他拔腿跑到跟前,看见那些穿灰衣裳的人正坐在地上吃早饭,还有那个圆脸的小号手。

  小爷爷走过去,说他要当兵。

  三

  管事的首长姓刘,瘦高个,颧骨高高的,眼神温和。他把小爷爷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他多大。

  “十岁。”小爷爷把胸脯挺得老高。其实他九岁半,可他觉着说十岁更像个当兵的料。

  刘首长摇头:“太小了。”

  小爷爷说:“我能吹唢呐。”说着他从布袋里掏出唢呐,鼓着腮帮子吹了一段《百鸟朝凤》。他吹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太爷爷说过,吹唢呐闭着眼睛才能听见铜里头的声音。

  吹完了,他睁开眼睛,发现队伍里的人围过来一大半,个个张着嘴,听完直拍巴掌。那个圆脸的小号手拍得最起劲。

  刘首长笑了,笑完蹲了下来,看着小爷爷的眼睛:“你爹知道吗?”

  小爷爷不吭声。他把唢呐抱在怀里,手指头抠着铜碗的边沿,一下一下地抠。

  刘首长叹了口气,让人去打听。了解情况后,他把小爷爷拉到一边,放低了声音说:“你爹叫何福贵,吹唢呐的。你娘在你三岁时没了,你爹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你走了,你爹怎么办?”

  小爷爷咬着嘴唇,把嘴唇咬出一圈白印子。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硬是没掉下来。他想起太爷爷夜里给他盖被子的手,又想起临走时拿的那个冷红薯……他想说那我回去。可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刘首长沉默了好一会儿。“上一个号手,”刘首长声音很轻,“昨天没了。在松树坳遭了飞机炸弹,人找到的时候,号还在手里攥着。他才十七岁。”

  小爷爷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会吹号!”他抢着说,“唢呐和号都是铜的,嘴上功夫差不多,我能吹!真的能!我吹唢呐都不用看谱子,听一遍就会……”

  刘首长又沉默了一阵。“带上他吧。”刘首长对旁边的人说。

  四

  小爷爷领到一把军号。铜的,擦得锃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唢呐沉多了。他把号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号管细细的,铜碗比唢呐的小,可更厚实。号嘴上有一圈暗色的印子,是上一个号手用嘴磨出来的。军号上拴了根褪了色的红绸子,绸子有几个小洞,被汗和硝烟染成了深褐色。他把号举到嘴边试了试。嘴皮子贴上冰凉的铜嘴,一股铜腥味冲进鼻子里。他鼓了一口气,想吹,又放下了。

  旁边人问:“怎么了?”小爷爷说:“等首长说吹了,我再吹。”他觉着这号不是拿来耍的。唢呐可以高兴了吹一段,难过了吹一段,但军号不一样。军号一响,就要有人冲锋,有人倒下,他不敢随便吹。

  军号挂在腰间,走起路来磕在大腿上,生疼。小爷爷就想换到另一边,可另一边也有东西——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唢呐。唢呐用布裹着,可还是硬邦邦的,磕在腿上一样疼。

  小爷爷有时候走着走着就笑了。他想,太爷爷要是看见他这副样子,一准要骂:“挂一身,叮叮当当,像货郎担子!”可他舍不得拿下来。唢呐是太爷爷的,军号是刘首长给的。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都是铜的,都有魂。

  队伍开始走了。从江西出发,过湖南,进广西。路越走越远,山越走越高,天越走越冷。小爷爷的脚先是起了泡,泡破了,流黄水,粘在草鞋上,走一步扯一下,疼得像针扎。他没吭声,晚上到了宿营地,他坐在地上,把草鞋解下来,看见脚后跟上的皮整块掉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像剥了皮的兔子。

  旁边一个老兵看见了,把自己的破衣服撕了一条,用水涮了涮,给他包上。老兵说:“小崽子,疼不疼?”小爷爷说:“不疼。”老兵嘿嘿笑了:“不疼?嘴硬。”小爷爷也笑了,笑着笑着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想太爷爷了。

  五

  粮食一天天少了。米没了吃苞谷,苞谷没了吃野菜,野菜没了吃树皮,树皮剥光了吃皮带。

  小爷爷的皮带是太爷爷的,扎了好些年的老物件,油光锃亮的。太爷爷腰粗,皮带长,小爷爷扎上能绕两圈。队伍里有人把皮带切成小段,搁在锅里煮,煮上三天三夜,软了,嚼起来跟牛皮鞋底一样。小爷爷闻着那股焦煳味,肚子咕咕叫,可他舍不得煮自己的皮带。

  饿得厉害的时候,他就把唢呐掏出来,不吹,就是对着嘴比划两下。嘴皮子动一动,腮帮子鼓一鼓,好像嘴里真有什么好东西在嚼。

  刘首长看见了,把自己的干粮袋解下来,倒了半碗苞谷粒,搁在小爷爷的搪瓷缸子里,黄澄澄的,像一小堆金子。

  小爷爷端着搪瓷缸子,走出去,把苞谷粒分给了几个伤员。小爷爷回到刘首长跟前,搪瓷缸子空了,底上沾了苞谷粒的皮,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刘首长看了看他,把自己的干粮又倒出一点,这回不多,就一小把,勉强盖住缸子底。“这回你自己吃。”刘首长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威严。

  小爷爷把苞谷粒倒在手心里,没舍得一下子倒进嘴里。他一颗一颗地数,一共23颗。他把一颗含在嘴里,用舌尖顶着上颚,慢慢地抿,抿软了,尝出一股甜味,再咽下去……吃到第17颗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攥着剩下的6颗,想留着明天吃。他把那6颗苞谷粒用一片树叶包好,塞在唢呐的铜碗里。

  六

  走着走着,队伍停了下来。有消息传过来:要上山了,很高的山,全是雪。

  小爷爷没见过雪山。江西没有雪山,最高的山也不过是种茶树的那种,雪他倒是见过一回,三岁那年冬天下了薄薄一层。他娘就是那个冬天没的。

  现在他面前横着一座全是雪的山,从山脚白到山顶,风从山上刮下来,刀子一样,割得脸生疼。小爷爷把领子竖起来,没用,风钻进脖子里,顺着脊梁骨往下跑,像一条冰蛇,冻得他直打哆嗦。他牙齿磕牙齿,咯咯咯地响。

  脚早就没知觉了。草鞋烂了,用破布条子缠着,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紫得发黑,像几颗干瘪的枣子。

  有人滑倒了,往山崖下滚。旁边人伸手去拽,没拽住,两个人一起滚下去了。雪地上留下两道印子,弯弯曲曲的,像两条蛇,很快被新雪盖住,什么都没有了。

  小爷爷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看。他只盯着前面那双脚。脚一寸一寸往上挪,他就跟着一寸一寸往上挪。风太大了,他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七

  翻过雪山,是草地。

  草地是烂的。一脚踩下去,黑色泥浆没到脚脖子,拔出来要费半天劲。泥浆底下不知道有什么,有时候是硬地,有时候是深坑,踩上去好好的,下一步整个人就陷下去了。越挣扎陷得越快,旁边人来不及拉,就没顶了。没顶的地方,泥浆翻几个泡泡,又恢复了原样。

  小爷爷学会了看路。跟着前面的人走,踩别人踩过的地方。可有时前面的人也会踩错,一个大活人就在你面前没了。小爷爷有一天亲眼看见炊事班的老马踩进了一个坑。老马背着那口大铁锅,走在他前头四五步的地方。老马的脚踩下去,身子忽然矮了半截,铁锅歪了。小爷爷伸手去拉,没拉住,只抓住了铁锅的边沿。锅翻过来了,老马沉下去了。泥浆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肩膀,漫过他的头。

  小爷爷抱着铁锅,在泥地里站了很久。他的指甲抠在锅沿上,抠得发白。最后还是别人把他的手掰开的。手松开的瞬间,他哭了。那是他离开太爷爷以后第一次哭。没有声音,眼泪混着泥浆从脸上淌下来,淌到嘴里,又咸又腥。

  八

  后来,粮食彻底没了。干粮袋空得像脱了水的肠子,瘪瘪地贴在身上。

  小爷爷把唢呐从腰间解下来,摩挲了好一会儿。唢呐杆子被他摸得光亮亮的,铜碗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旋开铜碗,把那6颗苞谷粒摸出来。苞谷粒在铜碗里闷了好多天,染上了一股铜腥味,硬邦邦的,像6颗小石子。

  他把一颗塞进嘴里,没嚼,含着。苞谷粒在嘴里慢慢软了,发出一点甜味,混着铜腥味,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把剩下的5颗又包回去,旋紧了铜碗。

  有一天歇脚的时候,刘首长蹲在小爷爷旁边,指了指唢呐,忽然说:“吹一段吧,小点声。”

  小爷爷愣了愣。他看看刘首长的脸,把唢呐举到嘴边,没敢使劲,轻轻吹了几个音。是《小开门》,办喜事开场时吹的曲子。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草地里听来,竟然格外响亮。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有个伤员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弯弯的弧,像月亮。

  九

  快到草地边上的时候,遇上了敌人的骑兵。

  前面传下话来,说有马队,快隐蔽。小爷爷跟着队伍往灌木丛里钻,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的脸贴着湿漉漉的草地,泥浆沾了一脸。马蹄声轰隆轰隆的,像打雷,震得大地都在抖。小爷爷趴着不敢动,马队过去了,蹄声远了,听不见了。大家松了一口气,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整好队,准备继续走。

  就在这时,枪声响了,是敌人的骑兵折回来了。小爷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刘首长一把按倒,脸重新贴到草地上。枪声持续了很长时间。等枪声稀了,刘首长把他拉起来的时候,地上多了几摊血,多了几个不再动弹的人。小爷爷浑身摸了一遍,看自己有没有中枪。摸到手时,觉得黏糊糊的,低头一看,右手掌心全是血。不是他的,是旁边那个人的。那个人倒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子弹。那人背上中了两枪,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那个人叫小周,十七岁,是刘首长的通讯员。小周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走路总低着头,可他心细,对小爷爷好。有一回,小爷爷脚上的泡烂了,是小周找了干净的布条给他重新包的,一圈一圈绕得很仔细。还有一回,小爷爷饿得肚子咕咕叫,小周把自己那份野菜分了一半给他。

  小周的血是烫的,流在小爷爷手上像刚开锅的水。小爷爷把手拿开,血更多了,不停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他把手又按回去,血从指缝里冒出来,还是止不住。小周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小爷爷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号……吹……”

  小爷爷没有吹。他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捂伤口,脱了自己的衣服去堵,整个人扑上去压着,可血还是往外流,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在一点一点变凉。

  刘首长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把小周的眼睛合上。他的手在抖,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站起来,声音沙哑地说了一个字:“走。”

  小爷爷抱着小周不撒手,刘首长又说了一遍:“走。”这回声音大了些,“人没了就是没了,活着的得走。”

  小爷爷慢慢站起来,他拿起军号,挂在腰间。军号上沾了血,那块褪了色的红绸子也沾了血,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晚霞,像烧过的天。

  十

  小爷爷开始吹号了。每天清晨,他把号举到嘴边,吹响起床号。他的号声不像上一个号手那么亮,有点闷,有点涩,像喉咙里卡了东西。他知道卡了什么,卡了泥,卡了雪,卡了眼泪,卡了小周的血。他吹号的时候闭着眼睛,跟吹唢呐一样,闭着眼睛才能听见铜里头的声音。

  他的号声一天比一天响亮。到了后来,他的号声能传出去十里地。

  有一天渡河的时候,出事了。河不宽,但水流急,水深到腰。小爷爷走在中间,左手拉着一个伤员,右手拽着军号。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他脚底一滑,身子歪了,右手本能地去撑水底,军号从手里滑了出去,被水冲走了。

  小爷爷看见军号在水面上翻了个个儿,铜碗朝上,像一朵金色的花,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他大喊了一声,就撒开手去追。伤员被他甩开了,在后面喊他,他不听。他在水里扑腾,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他不管。他眼里只有那朵金色的花,那朵花在漂,在翻,在往下沉。

  他抓住了。在水快要没过头顶的时候,他抓住了军号上的红绸子。他把号拽回来,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铜碗硌着他的胸口,生疼,可他不敢松手。他被下游的战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怀里抱着军号。

  刘首长这回真的生气了。他把小爷爷叫到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号重要,人更重要。人没了,谁来吹号?”

  小爷爷低着头,不说话。

  十一

  长征快结束的时候,一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山坳里休息。小爷爷靠着一棵树,把军号放在膝盖上,他用袖子擦铜碗,擦号管,擦号嘴,擦得能照见自己的脸。

  忽然枪声又响了。敌人从山梁上摸过来了。这次来得太突然,来不及隐蔽,来不及防备。小爷爷抓起军号就往山坡上跑——吹号要找高处,高处的号声能传得远,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跑了十几步,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肚子。

  他低头看了一下。血从衣服里渗出来,很快湿了一大片,像一朵红花在灰布上慢慢绽开。他用手去捂,摸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黏糊糊的,还在往外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手心里热热的,滑滑的。后来才知道,那是自己的肠子。

  他没有喊。他把那团东西塞回去,用衣服压住。衣服被血浸透了,压不住,他就把腰带紧了紧,把伤口勒住,然后继续往上爬。山坡不陡,可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血顺着他的腿往下流,滴在草地上,滴在石头上,滴在他走过的路上。

  他爬到了坡顶,转过身,背靠着一块大石头,把军号举到嘴边,吹响了冲锋号。

  号声很亮,很尖,像一把刀,割破了黄昏的天。队伍里的战士听见号声,喊着往前冲。在号声中,他看见前面的人一直冲,看见敌人一直退。

  后来,他听见有人喊他。他想答应,可嘴离不开号嘴。他还在吹。然后他的号声断了,不是他不想吹了,是他没有气了。他整个人软下去,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他倒在坡顶,军号还握在手里,身边的血流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顺着山坡往下淌。

  刘首长跑上来的时候,小爷爷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刘首长。刘首长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刘首长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几个字,很轻很轻:“号……吹……响了……”

  刘首长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那是小爷爷第一次看见刘首长哭。小爷爷想起了太爷爷,他笑了一下,嘴角刚翘起来又落下去了。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十二

  小爷爷并没有死。他是三天后醒过来的,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帐篷顶,听见的是卫生员在说话。他摸了摸肚子,上面缠满了绷带,一层一层的,厚得像盖了床被子。

  他后来跟着队伍打了许多年仗,吹了许多年号。新中国成立后,他回村见到了一直在等他的太爷爷。

  小爷爷后来活到八十三岁,他去世之后,军号捐给了纪念馆。他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何长生,1924—2007,长征路上年龄最小的号手之一。

  本版题图 张宇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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