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老姚都会准时出现在地铁一号线营口道站A口,面朝西北角那枚半球形黑色监控探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立正,抬臂,敬礼。
动作是钱主任教的,钱主任说,这是地铁公司的智能考勤系统,人脸识别加动态捕捉,敬礼角度必须四十五度,不然算缺勤。老姚信了。他不仅信了,还把动作练得极其标准。
老姚退休七年了。退休前他是一家纺织厂的保全工,手底下管着三台进口织机。退休后,他的世界被压缩得仅剩下一套老式单元房和楼下小卖部的象棋摊。闺女在滨海新区,半个月回来一次。老伴儿腿脚不利索,成天在屋里看电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所以当钱主任在老街坊孩子婚礼的酒席上,说出那句“我表哥承包了地铁一号线的后勤服务,正招老年巡查员,月薪六千八”时,老姚激动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不是图那六千多元的工资,就是图个念想,图个能早起出门的理由。
一块儿“上班”的共十个人,都是退休的,每人交了五百元的入职手续费。钱主任随后给每人发了A4纸打印的《巡查守则》——盯站内保洁员到岗情况,扶老人、小孩过闸机,维持排队秩序。老姚小心翼翼地捏着那几张A4纸,比拿着厂里发的劳模奖状还郑重。
钱主任还搞了入职考试。他拎着台旧摄像机,说要全程录像存档,通不过不能转正。考试内容是背《应急处置手册》——钱主任从网上下载的。老姚翻着字典查生词,三天后背得比车间安全条例还熟。
考试那天,老姚背得最流利。钱主任拍着他肩膀说:“姚师傅,您这范儿,活脱脱一老劳模!”老姚听后,耳朵根子直发热。
“上班”的日子倒不赖。
老姚每天套着件灰夹克,胸前别枚铜制地铁徽章,在营口道站来回转悠。他帮拎菜筐的大娘抬筐过安检,给迷路的游客指路去古文化街,有回还帮保洁大姐换了坏掉的垃圾桶轮子。大姐塞给他两个烧饼,他不要,摆手说:“咱们是巡查员,有纪律。”
最叫他惦记的是个小姑娘,坐轮椅,总赶早班地铁去河西那边上康复课。有一天,无障碍电梯出了故障,姑娘急得满头大汗。老姚蹲下身,一手搀扶起姑娘,一手抬着折叠的轮椅,上了扶梯,汗珠子滴在地上。姑娘掏出纸巾要帮他擦汗,他赶紧躲开:“别耽误您时间,抓紧上车!”
身后传来那句“谢谢您,伯伯”,让老姚心里暖烘烘的。
两个月过去了,工资没影儿。老姚去问,钱主任搓着茶缸沿儿说:“流程慢,再等等。”又过了一个月,老姚去了钱主任家,只见钱主任蹲在暖气片旁,闷声憋出一句:“实话说了吧,这工作,是我编出来骗人的,压根没这编制。”
老姚盯着自己那双磨出白边的劳保鞋,想起每天对着监控敬礼的傻样,整个人呆住了。
法院判了钱主任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罚金五千。老姚看到新闻时正坐马扎上择豆角。他盯着电视机上的“诈骗罪”三个字,半晌没动弹。
第二天,闹钟照旧响了,老姚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趿拉着鞋出了门。
七点十五分,营口道站A口。老姚依旧站在监控底下,只是这回没敬礼,径直进了站。他倚在无障碍通道旁,徽章在胸口处反着明晃晃的光。
轮椅姑娘又来了,瞧见老姚,激动地说:“伯伯,可算找着您了!我工作找到了,在社区干公益,上回真是多亏您帮忙!”
老姚喉头动了动,没出声。姑娘从包里掏出一个红本:“伯伯,咱们街道这边搞‘银发护畅队’,专门招退休职工来站里帮忙,您来不?虽然没工资,但发志愿者证。”
老姚摸了摸胸前的徽章,点了点头。他接过红本,只见封皮上印着“市轨道交通志愿服务队”的字样。
那年腊月,护畅队在西南角站搞表彰会,老姚作为优秀志愿者上台发言,手抖得厉害。他对着话筒说:“原先有人告诉我,每天上班得对着监控敬礼。今天我懂了,敬礼不是给摄像头看的,是给自己心里那杆秤看的。”
台下掌声响起,坐轮椅的姑娘带头使劲拍着巴掌,脸上洋溢着笑容。
此刻,老姚又做起了那个他曾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立正,抬臂,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