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切、坚韧、疏朗、清丽,这是孙犁笔下所叙述出的文字的特质,也是其文墨勾勒成的各类人物的底色,似乎也能以此评述孙犁这位冀中汉子的一生。若是非得寻一物作其品格的参照,我想大抵可将芦花借来比拟。相较于“荷花”的盛名远扬,“芦花”本就是孙犁所写的《白洋淀纪事》之中的核心意象。在《芦花荡》中,那烟波浩渺的白洋淀畔,“鲜嫩的芦花,一片展开的紫色的丝绒,正在迎风飘撒”。而孙犁本人正如芦花一般清朗、坚定、热烈。
随着天津的胜利解放,这颗迎风而散的芦花便将种子从冀中平原一路轻扬,最终落到了津沽大地,并扎根至自己生命的终章。芦花虽轻,可一旦寻觅到了适宜的土壤,便会迸出惊人的蓬勃生机。凭着多年做记者的工作惯性,《天津日报》成为这颗新种子的扎根立足之所。进入新阶段后,孙犁没有停歇,依旧热切地走访,依旧四处采写,依旧热情地笔耕。于棉纺工厂、于职工宿舍、于津南田间、于老乡民屋,孙犁就是在步步留痕的采风中,将芦花的种子撒入家家户户。
《津门小集》篇幅精小,但读罢,仍有不少体悟。正如孙犁在此书后记中所言,“是想把我在那生活急剧变革的几年里,对天津人民新的美的努力所作的颂歌,贡献给读者”。书中的话语充溢着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热忱与昂扬,字字句句都展露出一位刚刚迈进新中国的见证者的豪情与憧憬。如果仔细梳理这19篇小文(含《后记》),不难发现其中孙犁借由生活之事而抒发出对现实的体悟和沉思。
首先,便是对新生政权的赞扬与现实图景的展示。全书首篇就是于1949年1月所作的《新生的天津》,孙犁写道:“一月十五日,只有从这一天开始,人民走在街上,工作在岗位上,才自觉到自己是城市的主人。”“天津从这一天起,属于城市和乡村的劳动人民。劳动人民深刻明白‘解放’这两个字神圣庄严的含义。”在这热切的表述之中既有着孙犁个人难以遏制更无需掩藏的欣喜和激动,更表现出其对于新生政权的拥护。当然,孙犁的颂扬并非只停留于宏大的家国层面,对于人民群体,也有着正面的积极的展示,在《人民的狂欢》中,他写道:“在乡村,曾有多少夜晚,碾棚里的油灯,彻夜不灭,曾有多少夜晚,农村的妇女围在灯前缝制战士的棉衣……现在,光彩夺目,漫长的红旗,在天津迎风招展……今天,他们从心里把红旗扯出来,招展在他们的厂里。”
任何新生事物所带来的变化,往往都是借由自己的过去而感知到解放对于自身的重大意义。例如学习,原先乡下的女子们热切地盼望学习,但苦于没有机会,总是“提着一个空书包,安慰自己”;而现在,书包里真正装满了新的文化,不再听信那些内容落后的小人书。孙犁在处处细节的叙述中真挚地展现出群众对当时社会新兴图景的拥护。
其次,便是对城市与乡村、工业与农业的深入探查。尤其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工业化进程及其与城市的关系都是绕不开的社会话题。在《厂景》一文中,他这样写道:“在天津,过去曾经煊赫过的浮华事物,现在消敛了,新的景慕的对象,坚强荣耀地站立出来。”一切奋进的号角都随着腾腾的蒸汽在津沽各处吹响。
孙犁在《小刘庄》中细致地描写道:“宽大的海河两岸,一直排下去全是工厂……他们是回家去的,从河那边顺便买了一些便宜的菜蔬,并向来自内河的老船工打听着今年乡村小麦的收成和棉花的种植情形。”新中国成立伊始,工业化的宏伟目标无疑远超乡村与土地的实际意义,乡村补给城市,农业辅助工业。但这不意味着两者之间存有疏离,向老船工打听着农村今年的收成,仍旧显露出工人群体难以割舍的对于土地的牵挂。孙犁的思考不仅仅是倾向于一方的重墨渲染,而且是时时体察着两方之间的关联。正如其言,河海是凝结着农民和工人两方的辛勤劳动的。
再者,谈及工业,就势必要言说工厂与工人。对厂区日常生活的精细化描摹和对劳动妇女可贵形象的凸显便是《津门小集》的又一特质。
孙犁以其一贯“借小言大”的手法,用宿舍这一生活空间展开对于工厂生活的精准叙述。对于职工的描摹,如《荷花淀》的处理一般,孙犁着意于劳动妇女的刻画,强化新的现实情形下的女性力量。或是《慰问》中那个年岁很小却自愿将自己的工作纪念章送至朝鲜前线的小女孩,或是《保育》中尽心尽责、悉心照料职工幼儿的保育员,抑或打造出工厂车间的庄严美丽的生产秩序,用自己的劳动来“保卫”家国的诸多女工……孙犁对于女性工人的描摹仍是细腻入微的,仍是一股健康秀美、刚强坚毅的劲头。从《妇女的路》到《刘桂兰》,从《青春的热力》到《一天日记》,这些发生在津门大地上的真实往事,无不镌刻着具有先进观念的女性的无私忠诚和真挚心意。
在孙犁的个人印象里,农村的劳动妇女往往“负荷沉重、伛偻以行”。所以当革命获得胜利,她们便被打开了通往解放和幸福的门。故而孙犁对于农村女性、工厂女工的描摹,一定程度上是对新生政权解放事业的颂扬。原先无法自由行事和经济独立的女性群体,在新中国成立后获得了新的开始。所以孙犁写道:“青春的热情,不只可以荣养一切生物,而且是可以推动任何艰难繁重的事业的。”
上面的文段,是对书中内容轮廓的大致描摹。而在《新生的天津》中,孙犁提出了一个可以说在全书甚至对其自身都具有重要意义的发问:“当人民解放军攻占了这个城市,严肃地在大街通过,当人民从家里跑出来,拥挤着、指点谈笑着,看望神勇的攻城部队的时候,天津的人民就自然地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天津解放了,我将对它贡献些什么,和怎样为它工作呢?”这一问题的陈述不仅是对于当时读者的引导,更是孙犁对于自我的发问——“从今天起如何充实在他们面前展开的新的生活路径?”恰恰是为了回应这一时代命题,我们于是看到了这本《津门小集》的问世。
芦花的坚韧,是在风霜摧残与侵蚀后,仍能将纤弱的腰身挺起。由于病痛,孙犁一段时间内无法从事写作,虽然几经尝试,想要有所作为,但都喟然一声,无奈收场。正如他自己所言:“一旦被迫停止,总是很难过的。人,总是不甘寂寞的啊!”可是芦花的韧劲就是在于面对阻挡时不曾低迷的抗争精神,由他人编辑而成的《津门小集》,便是这一抗争意志的真切写照。
孙犁“总想打开一条路,重新走到艺术的园林里,作短时间的散步也好”,这于艰难中仍欲有所作为的气魄,恰似这位冀中汉子留在津沽大地上的未曾凋零的芦花所具有的精神。悠悠而荡,迎风生姿,淡雅之姿,留韵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