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京韵大鼓还是在很小的时候,那时我家住在河西区平山道,距离干部俱乐部很近。每到过节的时候,干部俱乐部的小剧场都有精彩的曲艺演出,去的都是名角。当时,京韵大鼓几位名家的代表小彩舞(骆玉笙)、小岚云(钟俊峰)、阎秋霞经常登台献艺,那时年纪小,我还听不出里面的子丑寅卯,只是觉得好听。1970的秋天,我参军到了北京部队的业余宣传队。队长是天津人,也是一个京韵大鼓迷。有时他会偷偷给我唱两句,手里端着茶壶,唱的时候摇头晃脑的,其中就有《丑末寅初》这个小段。我就跟着哼哼,觉得好像有一种魔力,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让我进入一个境界。去年,队长因病去世,我因为出差在外地没有给他送行,觉得很遗憾。因为是他带我进入京韵大鼓的艺术氛围里,给我埋下了一粒种子,逐渐发芽生长。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到了小岚云演唱的京韵大鼓选段,让我很是兴奋。那时也没有录音机什么的,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曲谱就瞎哼哼,跟念经一样。队长倒是很有感触地对我说,我唱得挺有味道,就是不太像京韵了。我从部队复员回到天津,去了群众艺术馆,已经是上世纪70年代末期。那个时候,曲艺开始复苏。我跑到剧场看盼望已久的京韵大鼓表演,记得在南市剧场看了阎秋霞的《探晴雯》等红楼名段,她那种白派特有的语言特色,那种朴实和醇厚的风格,引发了我对家乡的深切思念。我最爱听的还有孙世甲创作的《愚公移山》,再有就是小彩舞演唱的《剑阁闻铃》,她演唱的那种凝重委婉,那种对情感的孜孜追求,那种对生命的反省,让我忍不住连着看了好多次。我曾尝试学唱,可她的唱腔对我来说太复杂了,京韵京腔到了我嘴里就变了味儿,显得浅白不少。
由于我在群众艺术馆工作的原因,与骆玉笙常有交往,我曾请她表演过一些曲段,后来我们逐渐熟悉起来。我曾向她请教过《剑阁闻铃》这个段子,骆玉笙对我说,其中有一些是从梨花大鼓演变过来的。我很喜欢研究鼓词,《剑阁闻铃》充满了文学性和艺术性,十分上口,而且节奏中有急有缓,委婉处情意深深……这一唱段后来成为骆玉笙的代表作品,直到现在还经久不衰。我曾尝试学唱,但总也唱不下来。后来我跟骆玉笙学《丑末寅初》,终于学唱下来。有一年,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庞贝古城的剧场,我斗胆唱了几句《丑末寅初》,虽然没有扩音设备,但我的声音回荡在剧场上空,很有意境。下面不少外国朋友虽然不知道我唱的是什么,但他们觉得很特别,还给我鼓掌。后来曲艺团的老团长王立扬,也就是给骆玉笙伴奏四胡的,对我说,你是真敢唱,别说倒是还挺有味道。他曾和我说过这样一件往事:上世纪80年代初期,有一次,骆玉笙在北京长安剧场演唱《剑阁闻铃》,演唱完了下面的观众静悄悄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王立扬说,他们几个伴奏的当时都有些发蒙,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过十几秒钟后,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观众全都站起来鼓掌。王立扬和我说的时候眼圈都发红了,可见人们对骆玉笙的喜爱,对京韵大鼓的独特情怀。后来,听到骆玉笙逝世的消息,我沉默了许久,我们再也看不到她老人家的风采、听不到她动人心弦的演唱,实在是京韵大鼓迷的一大遗憾。
我从喜欢京韵大鼓到尊敬京韵大鼓,深切感受到,这不是什么人都能学会的,很多人即使学会了演唱,也多是皮毛。因为京韵大鼓的唱段大都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精粹部分,它需要演唱者具备很深厚的文化底蕴,很多名唱段都体现着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别看京韵大鼓出自北京,可天津在这方面却是独领风骚的,有很多北京没有的人才优势。我赶上了好时候,就是在年轻的时候有幸看到了很多老艺术家的演唱,林红玉、侯月秋、桑红林,小映霞、小岚云、阎秋霞等,流派不同,风采各异。可谓过足了瘾,也让我沉浸在一种幸福的享受之中。多年前,我看过刘派传人小映霞的《草船借箭》和《李逵夺鱼》等代表曲目,小映霞的表演真是出神入化,惟妙惟肖,她表演的人物都有各自的性格,眼神和手势会根据人物的不同而变化。可惜后来少有机会看到她的演出,看到她的后人,我总是会说起小映霞独到的表演艺术。我和她的儿子、电视台制片人李家森曾举办过一场小映霞的告别演出,那时候她已经八十多岁的高龄了。举办地点是在中国大戏院,当时现场坐满了观众,小映霞上场唱的是《李逵夺鱼》,伴奏的是我的好朋友、著名弦师张玉恒。小映霞唱一句观众就喊一声好,台下的观众都跟着她唱。那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没有一个观众起身走。我和李家森互相看着,我的心里泛起一片片涟漪……现在中青年的京韵大鼓演员大都已经成了气候,业余爱好者中能够上台的可达百余人,而且很多人都表现不凡。骆派的京韵大鼓传人刘春爱、李光荣、冯欣蕊、李响等已经逐渐站稳了舞台,成为这门艺术的佼佼者。刘派的韩梅、夏炎、杨杰等人也羽翼渐丰。白派的王莉也有了一大批忠实的观众……
对京韵大鼓充其量我只是喜欢,还是“门外人”。可我常常想在这方面说些有点出格的话,我想,我是门外人,也不会有人多计较。比如多年前在一次小岚云艺术研讨会上,我曾说起小岚云的艺术水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她的前辈刘宝全,因为她的演唱声域更宽,更加高亢,而且在婉转方面又充分发挥了女性的特色。更重要的是小岚云对作品的文学理解比刘宝全更丰富一些。我不是对前辈不敬,我是想说,京韵大鼓的传统艺术是在不断发展的,流派也可能会更新换代,后人在艺术上的想象力和表现力可能会呈现出前辈想不到的面貌。
在我看来,京韵大鼓的曲调实在太雅致了,与它的文学脚本一样,又那么大气,那么激荡人心。说来,它的伴奏就是三弦、琵琶、四胡,可演奏起来就是与众不同,掷地有声。有一次,晚上我和朋友乘车从外地返回天津。开车的朋友也是京韵大鼓迷,就反反复复播放小彩舞《剑阁闻铃》的磁带。夜色浓浓,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着。看着天空的一轮明月,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朦胧夜色,耳听着叮咚作响的京韵京调,车内的人都沉浸在曲调里。“马嵬坡下草青青,今日犹存妃子陵……”这如泣如诉的唱段让人思绪万千。正是因为有对京韵大鼓的这个情怀,我曾和天津广播电视台共同策划了广播剧《重整河山待后生》,获得了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我觉得不过瘾,后来又跟天津一家影视公司创作了电影《重整河山待后生》,获得观众好评。前几年,在“非遗”调研中我找到了张派京韵大鼓的传人,也就是以张小轩为代表的张派的后人,后来为他们在中华曲苑举办了一场张派京韵大鼓的演唱会。张小轩曾经的演唱气宇轩昂,因为种种原因,前些年张派艺术少有传承,能重新看到他的后人再现其流派风采,就觉得特别兴奋。
十多年前,我和一群文友结伴去北京密云的清凉谷踏青,黄昏,夕阳坠入西山,面对着翠绿青山和潺潺溪水,美妙的景致让我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歌曲抒发情感,突然间,我和桂雨清、肖克凡、牛伯成、吕舒怀等几个京韵大鼓发烧友情不自禁地一起唱出了:“丑末寅初,日转扶桑,我猛抬头见天上星,星共斗,斗和辰,它是渺渺茫茫,恍恍惚惚,密密匝匝,直冲霄汉(哪),减去了辉煌……”声音在山谷之间游荡,与大自然有了某种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