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小说描写美人的技法非常娴熟。早在约一千三百多年前,张鷟在唐传奇《游仙窟》中,就用富丽的骈体文描写了十娘的美貌:“辉辉面子,荏苒畏弹穿”“依依弱柳,束作腰支;焰焰横波,翻成眼尾。才舒两颊,孰疑地上无华;乍出双眉,渐觉天边失月。能使西施掩面,百遍烧妆;南威伤心,千回扑镜。洛川回雪,只堪使叠衣裳;巫峡仙云,未敢为擎靴履。”大意是美人的面容好光洁啊,皮肤吹弹可破;美人束起的腰肢像随风飘荡的柳枝。于是男主角情不自禁,跳出来面对面赞美女主角:你的眼梢上挑,明亮的眼神像水波流动;你的两颊刚刚舒展,便胜过地上所有华美的色彩;再看一看你的双眉吧,顿觉天边的月亮都失去了美颜。之后,作者大段对比修辞手法的运用, 让西施、南威、洛神、巫峡神女这样的绝世美女全部黯然失色。从《游仙窟》可见,古典小说设立的美人描写模式如下:骈体文+细节描摹+对比+偏重娇柔美的审美倾向,此模式千年沿用不衰。
《红楼梦》也未能免俗。警幻仙姑登场,曹雪芹对她的一大段骈体文描述,就承袭了古典小说一整套美人描写模式。第三回林黛玉出场,曹雪芹虽然仍沿用旧有模式,但也跳出窠臼,创造了新意。以宝玉的眼睛看黛玉,曹雪芹描写道:“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此刻,黛玉形象极具宝玉主观色彩,以主观想象代替具象描写,使黛玉形象产生朦胧之美,给读者留出了充分的想象空间。
这段文字对黛玉的容貌着墨极其有限,除眉毛、眼睛外,几乎没有具体的描述。黛玉是圆脸还是瓜子脸?她的眼睛和嘴生得如何?她的面部皮肤是否吹弹可破?读者无从知晓。尽管描述有限,并不妨碍黛玉是个公认的美人儿,贾府上至主子下至仆从,无人不赞。凤姐初见黛玉便赞不绝口,说“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贾琏的小厮兴儿背后直接叫她“多病西施”;就连整日在灯红酒绿处厮混的呆霸王薛蟠,“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也“已酥倒在那里”,彼时众人正因宝玉、凤姐被魔法魇住而乱作一团,薛蟠也挤在人群里,“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如此“忙的不堪”,却能一眼即被“击中”,可见黛玉之美的震慑力。
曹雪芹擅长营造美的意境并通过美的意境塑造黛玉之美,最典型的例子是“宝黛共读西厢”和“黛玉葬花”。三月中浣,沁芳闸桥下溪水潺潺,桥边桃树正撑开一片片嫣红。宝玉、黛玉一同捧读《会真记》。“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沐美景读美文,黛玉“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馀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春天的勃勃生机与宝黛的青春萌动、爱意朦胧,景美、情美、生命力之美,共同创造出古典小说登峰造极的意境之美,黛玉形象之美也就脱颖而出了。“黛玉葬花”的意境则充满了悲剧之美。桃花谢后,“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黛玉为花建起香冢,一曲《葬花吟》呜咽婉转,“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黛玉以花自比,用满天飞花象征青春易逝与人生无常;“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她坚守自己清高纯洁的品格,不向污浊的社会现实低头,凄楚感慨之中令读者深刻感受到黛玉高洁孤傲的人格魅力,于此,黛玉的形象与灵魂双美并举,浑然天成。
在曹雪芹心里,林黛玉绝对是《红楼梦》第一美女;但曹雪芹笔下的黛玉之美是由想象生成。比如第二十六回,黛玉因晴雯赌气不给开门,便疑到宝玉身上,竟伤感呜咽。曹雪芹写道:“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因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何止闭月羞花,黛玉是花落鸟惊飞!黛玉到底有多美?你闭上眼睛想吧,你想象有多美,她就能有多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