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热播,评论界众说争鸣。从艺术角度看,《主角》具有多侧面、多层次的结构,笔者尝试从“弱德之美”的审美视角加以赏析。
“弱德之美”,是词学大师叶嘉莹先生独创的一个概念,出自她对词的美学特性和内在意蕴的探究,首见于《从艳词发展之历史看朱彝尊爱情词之美学特质》一文,意在总结提炼朱词中那种“无以名之”的美的意蕴,后来逐渐形成一种词学审美范畴,以总体把握词体那种深微幽暗、富于言外之意的美学特质。对于“弱德之美”的构成主体和基本要素,叶先生自道:“这种美感具含的乃是在强大之外势压力下,所表现的不得不采取约束和收敛的、属于隐曲之姿态的一种美。”叶先生自述:“德有很多种,有健者之德,有弱者之德,这是我假想的一个名词。它是有一种持守,它是有一种道德,而这个道德是在被压抑之中的,都不能够表达出来的,所以我说这种美是一种弱德之美。”
首先,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外部压力是构成“弱德之美”的要素之一,是“弱德之美”产生的必要条件。从《主角》的人物命运和矛盾构成来看,这种来自外部的强大压力如影随形,始终追随着主要人物忆秦娥,几乎终其一生。先是贫穷,一贫如洗的穷,家里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别无长物,正是因为穷,才构成第一个小秦娥要面对的强大——入城学戏,但人拗不过命,几经抗争,还是去了。后是饱尝人间冷暖,在县剧团饱受同侪白眼、恶意排挤,她只好远离人际,自己到伙房小屋独居。然后,险些遭到恶人侮辱,而这一场景又恰恰被排挤者看见,成为拿捏、攻击她的武器,这种威胁,直至其成年后仍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什么“忆秦娥,风流史”“狐狸精,博出名”,盆盆脏水,倾天而来,恶人出招,招招致命……这些是有形的,剧中还有一种压力之强大,是无形的,不可思议的,难以躲避的,如孩子患先天性心脏病,夫妻感情在琐碎生活中消磨殆尽,丈夫和孩子因车祸去世,戏台坍塌,她深爱的宋师、单团因救人而不幸身亡……环生险象、重重打击、无边厄运,压到一个弱女子的肩上,远远超出其承受能力。但这就是生活,恰如剧里一句台词所说:“天上飞不动的,地上跑嘛,跑不动了,在地上走,走不动了,接着往前爬。”飞、走、爬,尽管都是在向前,但其中承受的压力,唯承受者自知。
其次,面对这种强大的外部压力,“弱德之美”的主体不是直接抗争,而是采取一种约束、收敛的姿态。《主角》主人公忆秦娥在面对来自外部的强大压力时,不是直接抗争,所谓“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而是采取了一种隐忍、退让甚至畏缩的被动姿态,一让再让:不愿离家,不愿学戏,不愿上台,不愿当主角。这是由她的身份地位和当时压力力量对比特定情境所决定的——飘浮似尘埃,卑微如草芥,没有抗争的资本,只有活着的努力,恰如剧中台词所说:“看秦腔,看的是个啥呢?看的是挣扎,看的是活着,看的是不屈服。”于是,忆秦娥采取了一种向内收敛的姿态,遇到排挤就退缩到伙房小屋里,自成一个世界;遇到流言蜚语,她不去争辩,甚至都懒得说清楚,只是自己默默吞咽;遇到亲人病痛、亡故,她不是呼天抢地,任情绪倾泻,而是强忍悲痛,默默吞咽着生活的一个个苦果。她的整体姿态,如叶先生所说,是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甚至以德报怨。而生命,就在这隐忍、收敛和退缩中成长和绽放,恰如剧中曲所唱:“过了花期,才算果满枝低,谁让绚烂是陈迹。挨了雷电,才算站在云巅,谁让你当群山的冠冕。吞了流言,才算红了一遍,谁让滚烫是烈焰。浸了苦水,才叫命硬如岩,谁让你皎洁得渗了盐……”
但是,这种默默承受,这种约束和收敛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具韧性的坚持,是争强的另一种方式。叶先生指出:“弱德是我们儒家的传统,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是我在承受压抑之时坚持我的理想、我的持守, 坚持而不改变。”纵观人物整体线索轨迹看,忆秦娥面对命运的打压始终采取一种被动的姿态,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在外部如此强大的重压之下,在诸多前辈的爱护、教诲之下,忆秦娥坚信自己身体内部蕴藏的强大生命力,坚持学戏,增强实力,勤学苦练,终于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站在了舞台的中央,不仅成为戏剧中的主角,也成为主宰自己命运的主角。这种品德,柔弱如水,水性趋下,善利万物而不争,但又强大到所向披靡,不争,故天下莫与之争。正如剧中曲所唱:“中了冷箭,才叫走在前面,谁让你步履如燕;断了孤弦,才算响彻云天,谁让余音才能震屋檐;我站在舞台中央,影子被钉在墙上,迎着光才刻下勋章。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天黑了月亮才更亮……”
不争,是不屑于把宝贵生命浪费在琐碎无聊之中;争,是做强自己,增强自己的实力,包括抵御外力的强大心理。忆秦娥遭遇戏台惨案、亲师双亡的重创后,五年封嗓避戏、自我封闭,深陷自责与逃避。后因徒弟宋雨考核危机本能开嗓,戏魂复苏,“风萧萧,路漫漫,星光惨淡……”她祭拜逝者解开心理枷锁,放下个人伤痛与舞台名利执念,最终直面流言、严教后辈、舍身护徒,从被命运摧残的悲情台角,蜕变为甘于铺路、薪火传艺的秦腔传承者,完成小我到大我的升华。与此同时,她也完成了从戏剧主角到人生主角的升华,正如花姨所说:“台上演的,永远都是别人;台下唱的,才是自己吧。”
纵观忆秦娥的整体命运轨迹,与叶先生对“弱德之美”的另一重定义竟然不谋而合,叶先生指出:“弱德不是弱者,弱者只趴在那里挨打,那不是弱德。弱德是一种坚持,是一种持守,是在重大的不幸遭遇之下,负担承受并且要完成自己的一种力量,这力量不是要用于进攻。”这段话虽是先生论词之语,但借用之,又像是对忆秦娥人物命运的总结,对其抗争精神的精妙诠释,有着更深的文化意蕴。
“弱德之美”揭示了中华民族的一种民族性格和审美特性,是一个民族沉淀了几千年而形成的一种模式,具有一定的稳定性、覆盖性和解释力,具有普遍意义,用“弱德之美”的视角,可以总结《主角》的审美心理,审视忆秦娥的命运轨迹,就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