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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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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 诗意何为
记者 田莹
  芒种诗歌节诗歌朗诵大会。

  芒种诗歌节论坛。

  芒种诗歌节活动导览折页。

  芒种时节,第六届芒种诗歌节在智慧山艺术中心如约启幕,一场围绕“人工智能时代下的诗意重构”的深度研讨,让数十位诗人、学者围坐一堂。巧的是,诗歌节举办前夕,AI(人工智能)领域又掀起一波风浪,一边是软银集团首席执行官孙正义预判2035年超级AI智力将超人类万倍,而另一边科技从业者因AI出现“自进化”能力而呼吁暂停研究。两种截然相反的行业信号,层层叠加在诗歌这一最纯粹的人文领地之上,而此刻的诗人们,也不得不直面一个时代之问:AI浪潮奔涌而来,人类的诗意,该向何处安放?

  虚实之间:AI浪潮下的诗意坚守

  人工智能走进文学领域,最先触动的,是创作群体对“何为不可替代”的深层思考。在这场会聚了诗人、编辑、学者、导演的研讨中,不同背景的发言者从各自的经验出发,给出了迥异却同样有力的回答。

  鲁奖诗人、《汉诗》执行主编张执浩,常年身处编辑一线。他说了个很实在的感受:现在收到很多来稿,你分不清这是人写的还是AI写的。那些句子规规矩矩,意象也挑不出毛病,情绪也给得恰到好处——可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导演胡涛讲了个更有意思的事,他曾经让AI为两位知名作家各写了一首诗,没告诉当事人这是AI写的,结果两位作家都当真了,甚至觉得“写得还可以”。“这事发生在两年前,当时大家刚开始尝试用AI创作,也还没有发现AI的文字习惯。但现在回头再看,那两首诗有个共同的特征:全是‘青铜’‘星辰’‘墓志铭’这种大词,使劲往上堆。”

  南京大学文学院准聘副教授李海鹏点破了其中的门道:“AI写诗有一个很难藏住的毛病——爱用大词。因为它的逻辑是概率:AI会计算投喂给它的海量文本里,高频词有哪些。如果你让它写一首诗,或者高于平均水平的诗,它就会寻找能够替代高频词的所谓‘大词’堆出一个你想要的东西,这是一种平均值思维。”而好的诗人恰恰相反,他们懂得从细微处入手,从日常瞬间里打捞出诗意。这也恰恰印证了,诗人们对AI创作的感受,它能模仿诗歌的“样子”,但它不理解诗歌的“分寸”,不懂得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什么地方需要留白,这恰恰是它露出的尾巴。

  在到场的诸多诗人之中,余秀华的观点可谓先锋。当多数人还在探讨AI会不会取代诗人时,她跳出了这个框架直言不讳,如果AI能写出比在场所有人都好的诗,那也应被看作是人类智慧的进步。她甚至希望“AI发展得再快一些,如果能用一种全新的身体来替换自己残破的肉身,就更好了”。在她看来,人类不必固守“不可替代”的执念,更不必太把自己“当回事”。同时,余秀华也从性别视角指出了AI的另一个局限:由于以往的文本数据中长期存在性别偏向,给人工智能投喂的语料里女性独特的声音更少,于是AI在女性视角的表达上往往力不从心。“我的诗歌,它们现在模仿都模仿不了。”她自信地表示。

  诗人欧阳江河的论述最具哲思锋芒。他指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其深刻的区别:AI不会犯错,而人会。“AI通过计算,给出的决定或许是最优选,它努力的方向是给出一个抉择。但诗歌是表达,并不作选择。”他说,当一个人面临伦理困境时,可能会作出不合逻辑却充满人性的选择——牺牲自己去救一个陌生人,为一个看似不值得的理由流泪。这些“错误”,在AI的运算逻辑里只会导致系统崩溃。可恰恰是这些不完美、不确定、不理智的瞬间,构成了诗歌最动人的部分。

  诗人刘波从另一个角度呼应了这个观点。他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从你到我,而是从心到手。每个人心里都有诗意,但能不能通过语言精准地呈现出来,是一辈子的功课。而AI恰恰绕过了这个过程,它没有心,只有数据和算法。人的病痛、衰老、感知的边界,恰恰构成了生命体验的深度和独特性。这些源自局限性的东西,反而是最珍贵的。

  诗人朵渔则从创作者的切身体验出发,给出了一个温暖而通透的解读。他说,写作的乐趣在于你自己参与创造的那个过程。写作很多年之后,它会变成一种瘾,一种陪伴,让你不那么无聊。即便未来AI能写出超越人类的诗作,创作者在书写中获得的精神慰藉和生命体验,依旧是人类独有的财富。

  技术可以重塑创作的形式,却动摇不了诗意的内核。而诗意的内核,恰恰在于每一个具体的人,用自己的声音,说出只有自己才能说的话。这份丰富性,算法无法计算,数据无法生成。这也正是诗歌在AI时代最值得骄傲的底气。

  顺势共生:重构诗歌新生态

  当AI能够以秒为单位生成工整的文本,“日均五万首”的产量远超《全唐诗》三百年的总和,一个根本问题浮出水面:在这个“诗句过剩”的时代,人类写诗的意义究竟何在?

  摒弃极端的抵制与盲目的恐慌,与会诗人达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共识:AI不是诗歌的“敌人”,而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人类写作的独特价值,也倒逼创作者重新思考,在只有人能抵达的地方深耕。

  回望人类文学发展长河,每一次媒介技术的迭代,都曾引发文坛的焦虑与讨论。从手写笔墨到印刷术普及,从纸质刊物到网络文学,新技术起初总会被视作传统创作的“威胁”,最终却都慢慢融入文学体系,成为创作、传播的有力助推。诗人江汀便以通透的历史视角看待当下的AI热潮。他将人工智能类比为古代诗人案头的韵书,认为AI和历史上所有新兴媒介一样,是技术发展的必然产物。他表示自己虽然不会用AI写诗,但在资料检索、文献梳理、韵律研究等辅助工作上,AI被用得十分频繁。“现在的AI,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检索工具,或者说一本诗人写诗时手边常备的韵书——查资料用它,但动笔写诗,还得自己来。”这种取舍,代表了当下许多创作者的态度:把AI当作实用工具,守住创作的核心阵地,让技术为人服务,而非被技术裹挟。

  工具属性之外,AI也在改变着文学创作的工作模式与思考方式。李海鹏结合教学与创作实践,提出了更为包容的相处方式。在他看来,AI的底层逻辑是对现有文本的整合归纳,擅长产出规整、稳妥的标准化内容,“用于撰写公文、整理文稿、完成制式写作再合适不过”,能够减少创作者的重复劳动。而真正的文学创作,核心在于突破既有框架、诞生全新思想与独特表达,这是算法难以企及的领域。他进一步提出,创作陷入瓶颈时,不妨将AI当作灵感来源。他设问:“假如你写不下去,让AI帮你写一首,里面某个词突然提醒了你,让你接着往下写——这伦理上可以吗?我觉得可以。就像你翻书看到一句话,或者朋友随口说了一个词,突然点醒了你。”这种开放的态度,让AI从“对手”变成了“助手”。

  诗人朵渔对AI的态度,体现出一个成熟诗人的清醒与豁达。从工具层面,他坦承AI的强大:“以前读海德格尔的书,读了一遍又一遍,可能仍然一头雾水。但让AI给我讲解一下,它马上就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得清清楚楚,获取知识太方便了。”从创作者层面,他坚守写作的本质意义——那份亲手推敲字句、捕捉灵感的体验,是任何技术无法替代的。从读者层面,他则表现出难得的开放:“AI创作的作品和诗人创作的作品,对读者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只要能给他人带来愉悦和启发,那就是好的作品。”面对“AI能否超越人类诗人”的追问,他没有回避:“AI的发展一年一个样,未来如果它能自我生成、自我创生的话,绝对是超越个人的。到那时,也许我们就是最后一代诗人了。”尽管如此,他话锋一转:“人可以不创作,但必须有诗意。”

  接纳工具,不等于交出创作的主体性。诗人们普遍划定了清晰的边界:AI可用于搜集素材、打开思路、打磨字句,但核心的情感表达、思想立意、精神内核,必须由人类亲自完成。技术的变革,倒逼诗歌行业完成一次自我革新与生态重构。一方面,创作者们开始更加主动地挖掘“人”的核心价值,深耕肉身体验、个体叙事与人文共情,让诗歌牢牢扎根于生活与生命,不断强化人类创作不可复制的特质。另一方面,新一代的诗歌生态,也开始主动拥抱数字文明。正如张执浩在总结中所言:“算法可以搭建诗歌的骨架,但人类的生命与灵魂,永远是填充其中的血肉。未来诗意,一面接续中华山水人文的文脉,一面拥抱数字文明,在碰撞间生长出属于这个时代独有的新诗歌文明。”

  线下场域:烟火相聚,诗意永不离线

  当线上阅读与AI创作愈发便捷,芒种诗歌节这类线下活动,反而显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诗歌节当天,阴雨连绵。下午在桑丘书店的诗人见面会上,诗人和观众围坐一堂,室外雨声淅沥,室内讨论热烈。策划人朵渔向每位到场的读者致谢:“这样的天气里,大家依然如约而至,这份对诗歌的诚意,本身就很动人。”

  朵渔对诗歌圈的现状有着清醒的认知:“诗歌圈确实相对封闭,普通读者觉得诗人很神秘。如今,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有‘破圈’的诉求。但‘破圈’不是刻意迎合大众口味,而是让诗歌中蕴含的生活智慧与人生态度,真正进入普通人的精神世界。”

  张执浩从历史中为“破圈”找到了坐标。他认为,中国古代真正实现“破圈”的诗人只有两个:陶渊明和苏东坡。陶渊明提供了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方式,苏东坡则提供了一种“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精神信仰。这番论述引发了现场共鸣——诗歌的“破圈”,不是变成流行歌曲,而是让诗意滋养人心。他感慨:“每个人在日记本上都偷偷写过分行文字,那已经具备了诗歌的基本形态,或许欠缺的只是一点情感浓度。”余秀华则用她的直率将“破圈”拉回朴素的起点:“你首先要生活,然后才有诗歌。不能因为写诗,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芒种诗歌节恰恰契合了这样的理念。自2018年首届以来,每年都在智慧山山丘广场举办露天朗诵会。朵渔说:“你见到这个人,和在线上见到这个人,是不同的。诗歌不是简单的信息传递,它是互相感染的东西,需要一个场景,需要一个场。”让诗歌从书本中走进市民生活——大人带着孩子,搬着小椅子,夜色中聆听诗句流淌。这种场景本身,就是一首诗。正如活动发起人之一石伟廷所说:“让诗歌从远方回到生活,走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八年过去,六届诗会,芒种诗歌节已从天津走向全国,成为这座城市一张闪亮的文化名片。面对AI浪潮,诗歌节也在顺势求变。朵渔坦言自己“有点老一套了”,急需年轻力量加入策划,带来新创意。他希望未来诗歌节活动能逐步融入AI互动环节,让诗歌与AI在现场对话,此外,活动形式也将持续多元化:露天朗诵面向市民,书店座谈聚焦诗歌圈生态,高校讲座对话青年创作者,分层触达不同群体,让诗歌走进更多人的生活。

  第六届芒种诗歌节没有得出非黑即白的答案,却呈现出诗人面对AI浪潮的思考、坚守与包容。每一种声音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在一个智力可能被AI碾压的未来,人类的价值何在?

  答案或许正在于:AI可以拥有超越人类的算力,可以模仿意象、编织诗句,却永远无法拥有人类的悲欢、迷惘与执念。诗歌从来不是词语的堆砌,而是生命向世界发出的叩问与留存的温度。技术可以重塑创作的形式,却动摇不了诗意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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