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级非遗“陈氏制瓷(手绘)制作技艺”六代薪火相传,至今已历119年。日前,记者走进位于津南区的观照轩,对话传承人赵彦菊,聆听她在坚守与创新中让百年瓷艺重焕光华的故事。
百年家承 瓷脉寻根
记者:陈氏制瓷这项技艺,有着怎样的历史渊源?
赵彦菊:陈氏制瓷(手绘)制作技艺起始于1907年。创始人陈富元生于1871年,是天津葛沽人,自幼喜爱书画。清光绪年间,陈富元被派往江西任职,一干就是十年。在江西期间,他深受景德镇瓷器魅力的吸引,师承当地官窑老师傅学习制瓷技术,逐渐将北方绘画技法与景德镇制瓷工艺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陈氏手绘制瓷技艺。
后来,陈富元在景德镇开办了自己的窑口——安福堂。瓷器烧好后,从景德镇整船运到天津。陈富元本身喜欢中国传统文化,书法、绘画、诗文都有一定水平,他把自己的诗书画印融入瓷器当中,形成了具有鲜明陈氏特色的制瓷风格。当时,津南葛沽是天津水路交通枢纽,葛沽很多大户从陈家公馆定制瓷器,在景德镇就打好了包,这是谁家的那是谁家的,船运到葛沽码头,各自取回家。
记者:您是怎样接触到陈氏制瓷的?
赵彦菊:我跟我先生都是葛沽人。我嫁到陈家后,逢年过节一家人团聚,长辈们就爱聊过去的事儿,聊陈家公馆,聊家里的瓷器。我公公陈韵和是第四代传承人,常说起老宅前厅的条案上摆满了各式瓷器,每个季节都要更换一批。每每说起当年家里的温酒器“薄如蝉翼”,给老太太贺寿的大瓷桃精美绝伦,老人眼中总带着一丝遗憾,这些东西要是还在,该多好。老奶奶还留着一尊瓷佛,用一块布仔细裹着,木框也还在,每逢家人团聚就拿出来展示,一面让我们看,一面讲起从前的故事。我对陈氏制瓷的那份情结,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在心里扎下了根。
记者:您和先生走遍各处名窑与博物馆,这段寻艺之路的契机是什么?
赵彦菊:我们一直对传统文化有一份天然的亲近。我喜欢字画,喜欢小收藏,跟老师们接触多了,对瓷器也渐渐生出兴趣。我先生特别支持我,孩子小的时候,我们带着他到各地旅游,去法国的卢浮宫、美国的大都会博物馆,看见人家的文创产品品质特别高,就愿意买回来研究。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其实都是在铺垫、在积累。
我真正下决心,是在建了厂房之后,布置空间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书画和瓷器应该是相得益彰的。再加上当时国家推出了一系列支持文化发展的政策,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说干就干。既然是恢复陈氏制瓷,就得追着老祖宗的步伐走,我们遍访磁州窑、德化窑、吉州窑等各大窑口,去学习去了解。但最终还是回到景德镇的制瓷体系,那是千年的瓷都,高岭土烧出来的瓷器“薄如纸、声如磬、明如镜、白如玉”。
2018年,我和先生陈林,秉承“讲堂誉,以匠心为魂,观照百年”的古训,创立了“观照轩”品牌,正式接续并光大这份百年技艺,让“安福堂”的精神在当代焕新。
记者:观照轩这个名字,寄托了怎样的情怀?
赵彦菊:“观照”二字,出自《了凡四训》,可大可小。“观瓷”是小的层面,一件瓷器从器型到纹样到发色,都要严格尊重工艺;“照内心”是提醒自己,做事要坚持长期主义,不能粗制滥造。瓷器本身就是一个文化的承载者。纵观陶瓷史,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特点,我们就以瓷器为载体,绘制天津风物,承载传统文化。
记者:起步阶段,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赵彦菊:一个是从零起步,资金投入大,从建窑、买设备到研究配方,处处要用钱。再一个就是人。咱们这儿不比景德镇,那边各个环节都有专门的师傅,我们只能自己躬身入局。我们自己建窑的时候,景德镇那边的人来做管道,折弯处都是截断了再焊接,很容易有漏点。我们特意找了专业的折弯厂,把整个管线整根折弯,尽量减少焊点,保障安全。比管道更磨人的,是人才。没办法,只能一边自己学、一边带着公司的人上手,后来陆续引进了学陶艺的学生,让他们在实践中一点点成长起来。
记者:陈氏制瓷的特点和独特价值是什么?
赵彦菊:陈氏制瓷有别于一般工匠活计,创始人陈富元将北方绘画意趣与景德镇制瓷工艺相融合,山水、花鸟、高士图皆可入瓷,画风博采众长。以瓷载史、以瓷寄情,是陈氏制瓷一以贯之的特色。陈富元曾将辛亥革命后随军征战经历题写于瓷板,亦为女儿成婚烧制“饭鼓”,上题“福禄宜子孙”等寄语,将家国情怀与家族期许凝于瓷上。
我们把目光投向了天津本土。我们挖掘葛沽宝辇会、小站稻这些天津文化元素,用瓷器来呈现和传播。你看着笔筒上、水杯上、瓷盘上的宝辇图案,就能直观地感受到那种抬辇送福的盛况。小站稻本来是一方物产,我们把它升华为稻文化,呈现在瓷碗上,从先秦到近代关于水稻的诗句都收了进去,既有稻纹,又有“粒粒皆辛苦”。有家长跟我们说,小朋友拿这碗吃饭,都不敢剩米粒儿。
瓷上丹青 慢工出细活
记者:瓷上作画与纸上作画,对画家来说有何不同?比如叶嘉莹先生的诗词水杯,据说从动议到成品便经历了一年半的时间,这背后是怎样的创作历程?
赵彦菊:非常不一样。素胎当纸,但表面生涩,行笔远不如在宣纸上顺畅,需要经验积累。李毅峰老师受邀在素白瓷坯上描绘葛沽宝辇会时就说过,画瓷器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在三维的立体容器上创作,所用材料也是专门的陶瓷绘画颜料,跟墨截然不同,但把握好了,同样能够表现出轻重缓急、浓淡干湿的笔墨韵味。
这种跨界合作的挑战,在叶嘉莹先生诗词水杯的创作中体现得尤为深刻。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叶先生一生奉献给诗词,我们就想用瓷器为她留一件作品。征得授权后,我翻了好几本叶先生的诗词集,注意到她是六月出生,小名叫“小荷”,一生又爱荷花,水杯的主题便定了下来。
器型设计请了刘颖瑞教授——杯把是小莲蓬,杯身微微收腰,像荷花的婀娜姿态,底托是荷叶造型。先3D出样,再手工拉坯,素烧之后请霍春阳老师画荷花、贾广健老师题字。仅霍老师那一版荷叶的颜色,设计文创产品时就调了七八稿,既要墨分五色的水墨感,又要深浅有致。一件小小的水杯,前前后后磨了一年半才最终定稿。
记者:您怎么理解非遗传承中的“守正”与“创新”?
赵彦菊:守正,是守住传统器型和传统文化,这是我们创作的根和魂,不能偏离。比如我们的瓷器始终坚持文人瓷绘“诗、书、画、印、情”的精髓,和天津及全国的艺术家一起创作,逐步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津派艺术瓷”风格。
但守正不代表守旧。人们的生活在变,审美也在变,我们也得跟着往前走。比如现在年轻人喜欢养猫,我们就做了一款猫咪主题的旅行套装,既有传统瓷器的韵味,又符合当下的审美趣味。器物做出来是要给人用的,所以我们一直讲究“器之为美,器之为用”。这几年在材料上也在不断尝试。比如,我们做的小书签掉在地上摔不坏,就是用了一些新材料,希望能把更多新工艺融入到瓷器里。
记者:观照轩在非遗推广上做了哪些工作?年轻人对这门技艺怎么看?
赵彦菊:观照轩是“天津市首批非遗传承体验基地”之一,整个体验场地面积有5000平方米。我们经常搞活动,一方面是“请进来”,跟大中小学签了实践教学基地合作协议,观照轩也是津南区的劳动技能基地。一些企事业单位的工会活动也来此举办,今年三八节那几天就来了1000多人。大家亲手做一件瓷器,从无到有,我们给烧好了再拿走,那种体验感和成就感,跟在商场里买一件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方面我们也“走出去”,参加各类文化展会和外事活动,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到这门技艺。
在推广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年轻人其实对瓷器挺感兴趣的。前一阵我们在网上招聘“非遗分享官”,通过新媒体做非遗推广,报名的很多都是大学生。我觉得这个时代终究是年轻人的,他们更懂同龄人喜欢什么,做出来的产品也更能引发共鸣。我常跟公司里的年轻人说,我就是给你们搭平台的,你们放心往前冲,背后的事儿我来扛。
记者:去年上海合作组织峰会在天津举办,是观照轩走向世界舞台的重要机遇,能具体讲讲这次经历吗?
赵彦菊:当时,我们承担了国礼和国宴用瓷的任务。在主会场,“九鱼图”天球瓶造型圆润,白胎如玉生辉,九鱼首尾相衔;“迎春图”梅瓶以青花勾勒,黄彩点染,寓意春回大地;“津门故里”石榴瓶巧妙融汇天津地域文化。国宴瓷以“白瓷金边”为韵,造型庄重典雅。我们还在纹样设计上把小站稻和月季花纹样融入产品,让与会嘉宾把天津文化、把中国文化带回家。通过这次历练,我们的生产能力、品牌力都上了一个大台阶。
瓷器是中国的文化符号,用瓷语向世界讲述天津故事,正是非遗在当代生活中最鲜活的表达。
记者:您认为非遗要真正“走出去”,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赵彦菊:文化认同。中国人讲“图必有意,意必吉祥”——荷花象征和和美美,石榴寓意多子多福,这些外国人不一定了解。怎么让他们产生情感认同,这是一个壁垒。瓷器本身是载体,你得研究对方的文化,创作出他们能够理解、能够共情的作品。像陈家公馆早年做外销瓷,上面的纹样会根据不同国家的偏好来调整。所以我觉得,非遗走出去,关键不在技法,而在文化转换的能力,你要了解对方,再用对方听得懂的方式,讲好自己的故事。
记者:被认定为“津门老字号”对观照轩意味着什么?未来有什么规划?
赵彦菊:这是对我们的肯定,更是一种责任,让我们把这个品牌做得更深、更远、更好。责任在肩,就得给自己提更高的要求,提供更优质的文化服务,让更多人走进观照轩,身临其境地感受。未来我们会以瓷器为载体,记录美丽天津、美丽中国,让天津的文化、中国的传统文化,通过我们的瓷器传播得更远。同时也希望更多年轻人了解非遗、爱上非遗,把这门手艺一代代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