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碰”原为一种儿童游戏,两个孩子面对面举起手一起喊“对对碰”,然后击掌,完成“对对碰”。近年来,“对对碰”一词进入电子游戏和网络,甚至社交领域,含义更丰富,使用也更频繁了。
将“对对碰”的含义引申一下,会发现《红楼梦》里有很多“对对碰”。比如有黛玉便有个晴雯,“晴为黛影”,只不过一个是小姐,另一个是丫鬟;再比如有宝钗就有个袭人,性情、行事十分相似而身份、地位悬殊,同样一个是主子,另一个是丫鬟;贾宝玉和甄宝玉更是一对儿了,不光名字一样,长相、家世、教养、秉性,连说出的荒唐话、作出的荒唐事,几乎都一样。这是相似的对儿。
也有相反的对儿。比如黛玉、宝钗,脂砚斋有“钗黛合一”的说法,认为曹雪芹以幻笔将二人合二为一。她们都是妙龄少女,一个出身官宦之家,一个出身富商之家,也都是才华横溢,但在世界观上却迥然不同,宝钗主张仕途经济,黛玉却从未说过“这些混账话”,却于“风刀霜剑严相逼”中坚守“质本洁来还洁去”的精神品格。凤姐与平儿也是相反的一对儿。凤姐执掌荣国府管理大权,平儿作为陪嫁并被贾琏收房的大丫鬟,是她的得力助手,两人性格却截然相反。凤姐杀伐决断,为得三千两银子害了青年男女两条性命;为排斥尤二姐,她先令人怂恿张华告状,继而令仆人旺儿:“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平儿也具有较高的管理能力,但她心地善良,从不仗势欺人,善于共情,尤其同情底层奴仆和受苦受难的人。在玫瑰露事发后,她劝凤姐“得放手时须放手”,帮助柳家母女免去一场灾难。凤姐虐待尤二姐,她也常常暗中体恤。尤二姐死后,她不惜忤逆凤姐,偷出钱来交给贾琏办理后事。平儿为人处世的方式与凤姐大不相同。
还有既不相近也不相反的对儿。比如甄士隐与贾雨村,谐音“真事隐去”“假语村言”,它们属于上下句,上半句意为“我把真事都藏起来了”,下半句意为“书里写的不过是我瞎编的,尽可当作村老儿没有根据的聊大天儿”。这两人虽然都参与主要情节发展,但作用不同。甄士隐的家庭悲剧是荣宁二府悲剧的前奏曲,结构性用途更加明显,而贾雨村则深度介入荣宁二府悲剧,甚至成为“助纣为虐”的推手。
将相近或相反或存在某种相连关系的人和事物两两相对,使之形成并列并举之势然后进行比较,从而使语言更加生动、更富有感染力,原本是一种修辞手法:对比。课堂上,老师常常用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的诗句来说明它的形态和作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朱门”与“路有”相对,四个字就将富贵与贫穷对立起来;“酒肉臭”与“冻死骨”相对,将社会的贫富悬殊与因此而酿成的罪恶,血淋淋地揭示出来。
对比作为一种修辞手法,在《红楼梦》中的运用也起到了使语言更加生动、更富有感染力的作用。“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上句一对,苦命人里更有命苦人;下句一对,社会法制崩塌,人命危浅。“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将至宝至贵的贾府少爷与且贫且贱的乡村贫妇放在一起叙述,对比的深意引发读者思考;“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将宝钗与黛玉对比,在喜剧与悲剧强烈碰撞的张力中,凸显出曹雪芹“钗黛合一”的兼美理念。
《红楼梦》中对比的运用不仅达到了驾轻就熟的境界,难能可贵的是,曹雪芹早在二百多年以前便将对比这一修辞手法引入长篇小说的结构艺术。如上所述,设置“真假宝玉”和“甄士隐、贾雨村”,属于长篇小说整体结构中的重要环节,“假作真时真亦假”亦是《红楼梦》的核心哲学观照,深刻揭示了现实与虚幻、本质与表象的辩证关系,奠定了《红楼梦》的哲学基石。将黛玉与宝钗、凤姐与平儿这样相对比,是曹雪芹创造性地将对比手法引入长篇小说人物塑造艺术,令人物性格以两两相对或类同或相反或互为镜像的方式进行深入刻画,使人物形象更加生动、丰满,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