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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剧并非“小儿科”,而是“大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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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23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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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克凡 工厂是我的精神故乡
记者 田莹
  肖克凡

  1953年生于天津,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机器》《生铁开花》,中篇小说《黑砂》《黑色部落》《继续练习》《最后一个工人》《妈妈不告诉我》《父亲和雕像》等。

  肖克凡的名字始终与工业题材小说紧密相连。他的最新中篇小说《父亲和雕像》在《当代》发表,并由百花文艺出版社推出了单行本。这部小说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两代工人的情感牵绊与精神传承,反映出老一代工人的担当与工厂的历史变迁,为天津工业文学注入了新的活力。

  从16岁进厂当工人、成为“文学青年”,到如今年过七旬依然笔耕不辍,对文学的执着伴随了肖克凡人生的每一寸光阴。也有人问过他,何时改写书法或者画画,他认真地回答:“我可能还会写很长时间小说,因为我有话要说。”这便是肖克凡的文学观:因真诚而坦荡,因敬畏而谦卑,因坚守而长久。所有经历与心事,最终都化作他笔下扎实、动人的文学力量。

  写被时代渐渐淡忘

  却依然珍贵的品质

  肖克凡深深记得,初中毕业那年,在上山下乡的大潮中,自己幸运地踏入一家国营大厂。“那时候上街必穿工作服,面料是蓝色劳动布的,胸前印着厂名,国营厂的标识人人认得。”回忆这段往事,他的眼里仍有光亮,“这工作服给我带来了一种荣耀。‘工人阶级’现在不再是高频词,已被‘工薪阶层’替代,但两者的感受全然不同。”

  六年的工厂生活,成了他创作中取之不尽的“私房钱”,在他看来甚至“胜过黄金”。工人们的喜怒哀乐、鸡零狗碎的日常,都被他妥帖收藏在记忆深处。

  1983年,肖克凡在《新港》(《天津文学》前身)发表小说处女作《看车姑娘》,被《小说月报》转载并获奖,他正式踏入文坛。此后数十年,他一边写《黑砂》《机器》《生铁开花》等工业题材小说,一边深耕天津地域文化,推出《都是人间城郭》《天津大雪》《旧租界》等津派小说。2024年,中篇小说《父亲和雕像》在《当代》第2期发表,斩获第26届《当代》文学拉力赛年度中篇小说奖、第21届百花文学奖中篇小说奖。

  这部作品以华北电机厂为舞台,身患肺癌的老工人李玉福,听闻要做伽马刀手术,突然想起工厂当年遗失的伽马射线探伤仪。他认定仪器被埋在如今已是住宅小区的工厂旧址下,生怕射线伤及他人,执意让儿子去挖出来。这看似荒诞的执拗背后,是老工人刻进骨髓的责任感,是对工厂放不下的执念,更是融入血脉的工人精神。

  “我曾以为早年的工厂生活已经写尽,如今才发现,那段生活如此丰富。今后我可能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居住在回归了的精神故乡。”肖克凡这样解释这次创作。这部小说最初题为《父亲的伽马刀》,“聚焦治病这件事,切口很窄”,后来他听从编辑的建议改名为《父亲和雕像》:“‘雕像’将具体故事升华为对工人精神的永恒纪念,让一个人的坚守变成了一代人的精神塑像,更贴合我的创作初衷。”

  在《父亲和雕像》中,他没有采用“子辈隔着时空回望父辈”的悲情视角,也不想把工人塑造成特定时代的英雄符号,而是以父辈的目光,写自己与下一代共同的日常,让老工人回归真实、有温度的生活本身。

  年轻作家高云天作为“厂三代”,在《父亲和雕像》这部小说中找到了共鸣:“小说里老工友的对话、相处方式,和我姥爷跟老同事的交流如出一辙。那些天津本地的生活图景,也特别鲜活、地道。”

  也有人质疑这类题材离现实太远,还会有读者吗?对此肖克凡解释说:“曾经有这么一群活生生的人,有他们的坚守、信仰和精神,我希望以文学的方式把他们留存下来,让后人知道他们、理解他们。”

  而在他眼里,自己从不是在写“工业题材”,而是在写“人”。“如果文学是人学,那我的题材就是人的题材。”他写的是步入晚年的一代工人,写他们内心深处无法磨灭的精神底色,写那些在时代变迁中被渐渐淡忘、却依然珍贵的品质。“这些东西可能不是创作的富矿,但它有价值,值得被写下来。”肖克凡说。

  兴奋型写作者

  期待超常发挥

  初次见到肖克凡的人,第一印象多半都是:这人长得真高。虽已年过七旬,但他依旧身姿挺拔、脚步轻盈,让人忍不住脱口而出:“您这身高得有一米九了吧,年轻时肯定是运动健将!”他笑着摆手:“老喽,‘抽抽儿’了,年轻时一米八八,现在也就一米八六。不过运动健将倒是真的!”

  肖克凡的运动基因遗传自母亲。母亲上中学时是校篮球队队员,肖克凡从小接触篮球、排球、跳水、滑冰,“不敢说样样精通,但每样都拿得出手”。一说到运动,他立刻双眼发亮:“我在球场上是‘人来疯’,说文雅点儿,叫兴奋型选手。篮球队里我打左前锋,训练时不怎么起眼儿,但上场后,中远距离投篮特别准。跳水、滑冰这些运动也是,一上场我就能进入最佳状态。”

  “运动场上的兴奋,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整个人会自然紧绷,然后释放。”从运动中衍生而来的激情,被肖克凡移植到写作中。他说自己是“兴奋型写作”,很少提前预设情节,更不会把人物框死在固定路线里,而是跟着情绪与情境自然流动,让人物作出真实反应。也正因如此,他笔下人物的言行、选择、心态,都格外贴合逻辑,读者读起来总觉得“这就是真人该做的事”,真实可信、不刻意、不牵强。

  他对自己这套方法的体会是:写作贵在情景交融、身临其境,创作者要像演员一样,彻底进入角色。他说:“我后来仔细思考了一下,或许可以用‘人格理想与人格行为分裂’来形容我的创作状态。我认为这不是贬义。如果我把一个人在现实里的样子称为‘人格行为’,那他在文字中抵达的精神高度就是‘人格理想’。它们可以完全不同,甚至暂时分裂。一个人未必完美,可一旦沉入文学情境、化身笔下人物,便能超越日常局限,迸发出更饱满的才情与感知力。就像运动员本来状态平平,可一上场就能超常发挥;演员平日内向安静,一登台就演得活灵活现。写作,也是一场属于文字的超常发挥。”

  他拿《父亲和雕像》举例:“小说中的老工人李玉福有我本人的影子,但他更纯粹、更无私,甚至因为自己所谓的瑕疵,主动推辞劳模荣誉。这种境界,我在生活里是做不到的,只能在写作中暂时成为他,活成我的理想人格。”

  反过来说,作家能塑造卑劣的反面角色,但不代表自己本身卑劣。有些角色的经历、选择、心理阴暗面,作家在现实中绝不可能亲身去体验。无法亲历的人生、无法体会的处境,便需要外部养分来补足。这便是采风、阅读与观察的意义。肖克凡说:“我不可能为了写一个犯罪者就去偷、去抢。作家的生活半径有限,很多人生状态只能靠间接经验去感受,采风正是打开记忆与感知大门的钥匙。”

  有人诟病作家采风不过是走马观花,三五天走访,写不出深度。肖克凡对此并不认同:“大家讲的是物理时间,我们搞创作的用的是文学时间,两者天差地别。”

  回忆二十多年前,他到滦河上游潘家口水库采风,遇到一位司机,短短半天相处,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采风后,他创作的小说《蓝色鸟》中出现了这样一位司机:对工作爱得深沉,在家睡不着,只因家里闻不到汽油味,反倒是窝在车库才能睡踏实;他对蓝色有种执念,因为他的雁牌卡车是蓝色的,所以连棉袄也要穿蓝色。肖克凡说:“这个人物集合了我认识的若干司机的影子,而采风中结识的那位司机,激活了我的记忆,他们一起构成了这个人物形象,这不就是文学该做的事吗?所以,写作本质上写的都是作家自己的过去,把过去投影在当下。”

  不刻意贴近当下

  不盲目追赶潮流

  肖克凡性格直率、坦诚,向来都是有一说一。可是在他几十年的写作生涯里,也曾有过一段让他不想主动提起的往事——他曾当过“枪手”。很多人知道他是电影《山楂树之恋》的编剧,却少有人了解,在此之外,他写过不少影视剧本。在文人的观念里,为生计写作总有些难以启齿,他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心里有个疙瘩,不愿轻易摆上台面。

  直到他看到有位作家在接受采访时,主动说起自己早年为生活所迫当了“枪手”。这让肖克凡颇受触动,“我有些惭愧,同样的事,我搁在心里这么久,人家却这么磊落。所以我也不再避讳这件事了——那时候我的家里人生病急需用钱,小说稿费低,我必须挣钱,解决经济困难。”

  在他看来,剧本创作有其局限性,影视剧倚重画面呈现,文学剧本可略写心理活动;而小说的意蕴、精神境界,不是剧本要完成的任务。他也见过不少作家转型影视编剧后,便不再写小说了,这让他隐隐感到担心。所以,渡过家庭经济难关后,他立刻回归小说,守住了内心对文学的那份敬意。

  他身边的挚友,大多是与他一样坦诚通透的人。北京一位女作家与他相熟,甚至会直言不讳地“挖苦”他,他也从不介意。也正是这位作家朋友,道破了肖克凡坚持创作的动力:“你们这一代作家,还在写中短篇小说的越来越少,你能一直写作,是因为你自卑。”提起这段对话,肖克凡不禁莞尔:“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德勒不是说过吗?自卑可以成为超越的力量。见到那些写作成就很高的作家比我年轻,内心总会生出自卑感。正是这份不满足、不松懈,激励我一直写下去。”

  “我有一位作家兄长,几个月前,我读完他的最新作品,和他通电话时说:他写20世纪七八十年代写得太好了,看完我都不敢下笔了;可他写到当今时代,水准却略低于他自己作品的平均值。”肖克凡感慨,“这就是‘熟悉不熟悉’的问题。作家对创作内容的熟悉程度直接影响作品的情感浓度,自然也会体现在文字与笔触上。”因此,他只想写自己亲历、共情、刻在骨子里的年代与人群,不会刻意贴近当下,也不盲目追赶潮流。

  肖克凡在天津出生、长大,生活了一辈子,每每提及,他都会感谢故乡对自己写作的滋养。“天津对于写工业、写城市的作家来说,绝对是一块养分充足的沃土。咱天津是老牌工业城市,工厂、工人、老街区,都是实实在在的素材,就像一座储量丰富的金矿。可能有的作家小时候在工厂大院长大,听惯了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可能有的作家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到工人的喜怒哀乐、坚守与无奈。这些自然会沉淀成创作的底气,写出来的东西也自带烟火气,不会悬浮无依。”但他也认为,“有了金矿,不代表人人都能挖到金子。天津的这些好素材、好养分,能不能真正变成好作品,要看作家能不能沉下心去挖掘、去感受。”

  对话肖克凡

  把容易遗忘的

  记下来传下去

  记者:有评论说您的写作技法与《父亲和雕像》中李玉福的工匠精神相契合。您认为文学创作中的“工匠精神”,与工人的“工匠精神”有哪些共通之处?

  肖克凡:写作和做工,确有相似——都要沉得住气,都要反复打磨,都讲究“活儿要做得漂亮”。我年轻时在工厂,师傅们常说一句话:“手艺是练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写作也一样。但你问我本质的区别,我想大概是:工人的产品是可见的、可量化的,焊接的焊缝合不合格,一检测就知道;而文学作品的优劣,没有绝对的标准。所以作家的“工匠精神”更多的是一种自律,得对自己诚实,对文字诚实。这种诚实,外人看不见,但作家自己心里有数。

  记者:您在创作中很注重挖掘那些“即将消失的精神遗产”,除了老一代工人的品质,您认为当下还有哪些值得被文学捕捉和留存的“精神碎片”?

  肖克凡:每个时代都有悄悄消失的东西,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碎片”,恰恰是最该被文学留住的。就像我在《父亲和雕像》里写的,母亲留下的手抄菜谱,父亲一辈子只认这个味道。这哪里只是一张菜谱啊,是家人的牵挂,是老辈人过日子的踏实劲儿,是那种慢下来、走心对待生活的态度。现在这种不慌不忙的生活细节越来越少了。还有老工友之间的情谊,当年在工厂可能为了工作争得面红耳赤,可几十年后在街上碰见,还是能像亲人一样唠嗑儿,那些恩怨早就随着岁月消散了,剩下的是骨子里的情分。这种不带功利、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现在越来越难得。这些碎片看似微不足道,凑到一起就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底色。文学的功能之一,就是把这些容易被遗忘的东西记下来,传给后人。

  记者:您强调真实情感与生活体验的重要性,而今人工智能的应用越来越广泛,它会替代写作者的生活体验吗?就写作这件事来说,您觉得哪些是人工智能做不到的?

  肖克凡:这个问题我真不敢随便展望,因为不知道人工智能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有一天真成了人类的主人。作家龙一鼓动我用它查资料、问问题,我想了个办法,让它介绍我这个人。结果,它把好多别人写的书归纳到我的名下,张冠李戴,错得挺离谱。我指出“这书不是肖克凡写的”,再向它提问,提供的答案就都对了。不得不承认,它的学习能力惊人。但目前来看,人工智能可以写出通顺的文字,模仿出看似细腻的情感,但都是程式化的东西,是照着样本稍作修改而已。那些带着体温、有色彩、有变化的真实情感,它现在写不出来,我看未来也得需要一些时间,它才能摸得到边。

  (图片由肖克凡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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