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家住在大杂院。那时不像现在，一扇门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大杂院里的门永远敞着，能从里面飘出各种香味，炝葱花香、炸花椒油香、熬玉米粥香、蒸馒头香、炖鱼香……香味扑面而来，能把人勾出馋虫。

　　那时候流行串门，大杂院里的人很杂，各家各户的亲朋好友都聚在一块，今儿我多了两个姨，明儿你认了两个叔，后儿他添了个表弟。“三姨，你家没人，先来我家坐会儿”“二伯，过来下盘棋吧”“表弟，钓鱼去”，喊着可亲了！

　　大杂院里的孩子们玩的东西可杂了，捡树叶、折柳条做笛子、看蚂蚁搬家、弹玻璃球、跳房子、踢毽子、滚铁环、藏猫猫、打扑克、上房掀瓦掏鸟……就连找到个笤帚疙瘩都能玩“游击战”。上学、放学路上，都是成群结队、又蹦又跳的小伙伴。

　　大杂院里声音也杂。吵得人睡不着觉的是知了，叫声此起彼伏，没完没了。大杂院里槐树、榆树、梧桐、香椿排成了排，因此知了数量多又身居高位，对我们的埋怨和威胁总是有恃无恐。

　　能与知了的叫声一较高下的，非刘伯伯的呼噜声莫属，说它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真是一点儿不夸张，吵得街坊四邻甭想睡觉。我家因为离着近，更是深受其害。

　　刘伯伯在派出所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妻子得了白血病，全国各地四处看病，最后也没留住，家里剩下一个闺女、两个儿子，小儿子和我一边大，当时刚上小学二年级。刘伯伯当爹又当妈，带着三个孩子生活。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如今他老人家已经去世多年，小儿子的闺女都快结婚了。

　　大杂院里的居民姓氏杂、口音杂、年龄杂、性格也杂，唯独人心不杂。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你家的孩子帮他家择韭菜、剥花生，谁家要是买了一车白菜、蜂窝煤，各家的孩子一拥而上，你两棵、他三块，一会儿工夫就卸完了。

　　大人们之间的合作就更多了，有一年，孙伯伯家翻盖房子，他和几个战友再加上我爸爸和侯伯伯，从和泥、垒砖到上顶、铺油毡，不到两天就干完了，没花一分工钱。还有一次，孙伯伯夜里犯了急性肠炎，爸爸拉着小车一路小跑，连夜把他送到医院才没耽误治疗。

　　离开老家二十多年了，虽然已是物是人非，但每次回去，我总要到儿时的那条老街和大杂院走一走。

　　本版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