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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杨闻宇散文集《空谷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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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04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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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情与幽思浑融的风致
——读杨闻宇散文集《空谷幽兰》
刘江滨

  我印象中的杨闻宇先生,一直贴有“军旅作家”的标签。一说“军旅作家”,不由得让人想起古代的“边塞诗人”: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黄沙金甲,跃马横戈,苍劲、雄浑、豪迈。风格上则属于豪放一派,“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此之谓也。巧了,杨闻宇就是陕西关中人,正牌的关西大汉,加上长期的行伍生涯,给他的文学创作铺就了豪放、硬朗的底色。然而,一个优秀的作家,从来都不应为某个标签所框囿。近读杨闻宇的散文集《空谷幽兰》(光明日报出版社2026年第1版),雄放与玲珑,宏阔与细密,凌厉与温煦,在他作品中如花在野,如雪入水,浑然一体。

  《空谷幽兰》收录作品72篇,分作四辑:史途花雨、暗香浮动、日月行色、阅读思絮,分别着眼于历史、女性、自我和阅读。古与今对接,历史与现实交织,有铁马秋风之慨,也有杏花春雨之态,既雅人深致,又缭绕人间烟火气,既有客观呈现,又有主体浸洇,正如王国维所言:“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史途花雨”,是对历史的审视,冠以“花雨”意象,令故纸旧尘平添了几分旖旎。作者给历史铺了一条花雨之路,将其从时间深处招引出来,在另一个维度鲜活如初。文学关注历史,目的不只是将其激活,而是知古鉴今,有新的发现、新的解读,否则,炒炒冷饭,人云亦云,也就没什么意思。

  杨闻宇写历史,笔意纵横,大气磅礴,又细致入微,注重细节。《李广墓记》《一场大梦的破灭》《名相的云水襟怀》《追溯玄武门事变真相》等,都试图拨开历史的迷雾,寻求事件的真相和人性的秘密。《亮也无奈》一文,剥掉了诸葛亮智慧化身的神秘外衣,聚焦他在对待关羽问题上的遗恨:明知关羽心高气傲、刚愎自用,却对其一味迁就,甚至赞扬,造成失去荆州要津、破坏蜀吴战略联盟的严重后果。如果说街亭之失,是诸葛亮用人失误,那么荆州之失,不仅仅是用人失误,更有制度的缺陷和人性的局限所带来的无奈,故而得出结论:“诸葛亮智慧再高,终归属于个人素质,不管他怎样鞠躬尽瘁,想要改变历史的巨大进程,是不可能的,他也只能是死而后已。”《一封朝奏九重天》一文,揭示了一代文宗韩愈精神气质和人格操守上的二重性,以其文《谏迎佛骨表》与《潮州刺史谢上表》对比,以其人与魏征相较,指出其既“刚直劲节”又“卑躬屈节”的两面性,令人叹息,也令人深思。

  “暗香浮动”,是对女性的观照,一个“香”字,让纸页间弥散出馥郁芬芳。其实,这一辑还是写史,只是集中关注于历史上的女性人物。女性往往与爱情婚姻联系在一起,尤其在古代,无论是宫中嫔妃,还是柴门农妇,爱情是决定命运的关键。

  在作者笔下,有唐琬与陆游“断云幽梦事茫茫”的悲剧(《绍兴遗穗》),有虞姬在项羽面前饮剑自绝的生死别离(《霜剑·长江》),有卓文君为爱私奔又以一首《白头吟》捍卫爱情的果敢(《琴台钩沉》),也有许广平、长孙氏对丈夫鲁迅、李世民的成全襄助。《昨夜星辰风云里》《红袖总被前缘误》《争叫红粉不成灰》等文,仅从标题就展示了作者的女性观,对古代红粉佳丽常沦为“尤物”深感不平,进而对封建男权社会予以针砭批判。作者对写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李清照,作出超越性别的特别激赏,认为李清照的“灵魂底层伏藏着火种”。

  “日月行色”,是对自我的叙事。“日月”乃天上星象,也是众生日常生活的注脚。前两辑是写历史、写别人,这一辑是写现实、写自己。花草、灯笼、麦穗、红薯、自行车、迁居、芳邻、羊肉泡馍等,全与“我”息息相关。这种生活散文,容易写,又最难出彩,如何“看似寻常最奇崛”,以小见大,由风雨窥风云,往往能看出作者的功力。

  杨闻宇对古代散文“性灵说”颇为嘉许,其旨趣神魄也贯注在他的作品中,突出体现为感情真挚、细节生动、朴素自然。如《石枕与藤杖》写“我”和老伴儿拌嘴:“我”在九华山旅游时买了一根藤杖,觉得漂亮,在海边转悠时也常拄着,老伴儿看不惯,以为刚过花甲,就拄着个拐杖,是“倚老卖老”。“我”说还有另外的用处,老伴儿嗤之以鼻:“拐杖能钓鱼吗?”读到此处,忍不住扑哧一笑。这种原汁原味的描述,不事雕琢,不加伪饰,却浑然天成,趣味盎然。

  “阅读思絮”,是对书籍的思考,如棉絮之连绵,如柳絮之飞扬。实际上,作者的思绪飘飞于他的每一篇散文中,在此辑也不仅仅由某一部书触发,而是以“论说”的方式集中呈现罢了。

  我向来认为,一个散文家如果单凭经验书写,而没有学识支撑,终究是走不远的。杨闻宇正因有学问、有思想、有才华,令我钦佩。《宏大叙事与精短之作》《散文的姓名》《性灵说浅议》阐述了他的散文观,他给散文起了名字,姓“散”名“凝”,是对形散神凝的高度概括。《李清照系狱始末》《水通南国三千里》分别从李清照入狱和展露其襟怀两个角度,穿插书写这位女词人的传奇遭际和文学人生,才情淋漓,气韵充沛,识见卓异,与李清照的清词丽句相得益彰,是难得的佳作。

  值得一说的是,杨闻宇对纪昀情有独钟,心摹手追,他曾在三家出版社相继出版过研读《阅微草堂笔记》的专著《绝调重弹》。杨闻宇清楚,孙犁先生在世时,对《阅微草堂笔记》是很推重的,于是便从他的《绝调重弹》中,选了数则点评文字投稿《天津日报》。当时主持文艺副刊的宋曙光先生,对此道文脉的延续与传承知根知底,便从2014年8月开始,在《天津日报·满庭芳》的“周末文丛”专栏,以《〈阅微草堂笔记〉新解》为总题目,连续刊发了六篇文章。此书第四辑里收有《阅微别裁》四记,加上第二辑中的《风尘侠女》《丫头纵火》两篇,对于《阅微草堂笔记》是另一种阐发,这里不限于艺术品鉴,更是结合现实的评骘,颇具杂文本有的锐利风骨。

  此书书名并未如一般散文集惯常那样,取自书中某一篇文章,而是独立命名为《空谷幽兰》,封面上的两行文字可以视作对书名的注解:“雪压千山寂,香从石髓生。一株兰的终极自由,是在清静辽远的谷底,完成和历史的对话。”所营造出的意境既宏阔又幽微,与作品的风格十分吻合。

  书末的《跋语:水火人生》,应特别予以关注。

  我以为此文为作者的“夫子自道”,是一篇充满辩证思想的对人生观和艺术观的阐释。作者从“水火难容”说到“水火难离”,“水与火是矛盾对立的,但在万物之灵的人的运作之下,二者又是相渗互补、联袂并行的”。人们常常以柔情似水和热情如火譬喻阴阳两极,实际上,水亦柔亦坚,火亦烈亦温,天下事物都既有矛盾,也有统一。譬如艺术风格上的豪放与婉约,苏轼既有“大江东去”,也有“花褪残红青杏小”;而李清照既有“花自飘零水自流”,也有“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所谓剑胆琴心、刚柔相济,哪能截然两厢、了了分明?

  杨闻宇以水火人生自况,投射到他的散文风貌上,则呈现出豪情与幽思浑融的风致。他的散文,叙事、抒情、议论兼擅,又能将其糅合打通,婉转曲折,荡气回肠,妙趣横生,如明代袁宏道所言:“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杨闻宇以情为经,以思为纬,编织出了自出机杼的锦绣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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