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瘦矮矮
却像一座山
聚焦高原生态保护的电视剧《生命树》热播,剧中由梅婷饰演的那位沉稳坚毅、为生态守护者保驾护航的张院长,打动了广大观众。这个人物的原型是医生寒梅,梅婷形容她“瘦瘦矮矮,却像一座山”。
寒梅说话时声音爽朗,底气十足。当我拉家常似的问起她的年纪,她却不能给出准确信息:“哥哥说我74岁了,表姐说我76岁了,我自己也不清楚。”没有停顿,我们一起对不确定的数字大笑起来。
就是这么一位不知道自己哪年出生、身高不足一米四的藏族女医生,却在青藏高原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从临床诊室到冰川荒野,从牧民毡房到科考营地,她为无数科考队员、志愿者、摄制组成员撑起生命的保护伞。
已从医院退休的寒梅,拒绝了多家医疗机构的返聘,把宝贵的时间与精力留给长江源、可可西里、烟瘴挂峡谷这些地区的生态保护事业。她先后跟随中央电视台《再说长江》摄制组、《可可西里》电影剧组、《中国国家地理》考察团队、长江水利委员会长江源科考队等数十支队伍登上高原,开展医疗保障工作,成功救治因高原反应陷入险境的人员近百人。
她不领报酬、不计付出,常自掏腰包购买药品,把牧民的健康、志愿者的平安、生态保护者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责任重于能力”,这是寒梅从医的誓言,更是她在高原上践行的信念。
她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医者的责任;她温暖的双手,挽回了无数生命;她坚定的脚步,踏遍了长江源的山山水水;她无私的初心,照亮了生态保护的漫漫征途。
长江之水奔流不息,雪域寒梅暗香永存。
在风雪中迷失
被解放军搭救
她出生在长江源头的草原深处,连自己准确的出生年月都无从知晓。母亲唯一能记起的,是她降生的那个冬天,天上下了罕见的大雪,家中的牛群突然跑来一黑一白两头无人认领的母牛。自那以后,家里每年降生的小牛犊,都带着黑白相间的毛色。这段颇具诗意的记忆,成为她生命起点的标记。她说,父母觉得,她的降生是一种幸运。
然而,苦难也随之而来。父亲因肺病不治离世,留下母亲和四个女儿,在草原上艰难求生。没过多久,年幼的妹妹又因为缺医少药,在病痛中夭折。那个年代的长江源草原,没有医院、没有医生、没有常备药品,生命如同风中残烛,一旦患病,只能听天由命。亲人接连离去的悲痛,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也让她第一次明白:医生,是能从死神手里拉回生命的人。她暗暗在心底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当医生,救活更多草原上的人,不让同样的悲剧再发生。
幼年时,她跟着家人放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狂风卷着雪片遮天蔽日,咫尺之间不见人影,她在风雪中与家人失散。绝望之际,解放军战士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因为说不清家的方向,也一直没有人前来认领,她被送进政府开办的孤儿院,一年后得以进入学校读书。老师根据她的身高,大致判定她九岁。
在学校里,她活泼开朗、勤奋好学,深得班主任喜爱。老师看着这个在苦难中依然坚韧的藏族女孩,特意为她取名“寒梅”。她没见过梅花,更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只知道这是老师送给她最珍贵的礼物。直到多年以后,她亲眼看见凌寒绽放的梅花,才真正读懂了这个名字里的期许:不畏严寒、坚韧不屈、暗香自守。这名字,注定了她一生在风雪高原上坚守绽放。
1971年年底,她凭借优异的表现被保送到青海民族学院,遇见了一位影响她一生的同窗——后来为守护可可西里藏羚羊壮烈牺牲的索南达杰。寒梅记忆中的索南达杰幽默、聪明,数学成绩最好,会讲很多格萨尔王的故事。当时学生们一部分留在本校学习,一部分前往北京中央民族学院深造,还有一部分前往青海医学院学医三年。
大多数同学首选去北京,可寒梅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填报了青海医学院。对她而言,繁华都市远不及医生梦重要,她要尽快掌握医术,回到离长江源最近的地方,守护草原乡亲。索南达杰则选择留在青海民族学院,毕业后回到玉树治多县从事教育工作。
与可可西里结缘
成为医生志愿者
1975年6月,寒梅顺利毕业,主动申请分配到格尔木县(今格尔木市)人民医院。那是当时距离长江源最近、条件最艰苦的医院,她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高原。一年后,医院组织牧区巡回医疗,她主动报名,前往高海拔的唐古拉山公社。
寒梅与索南达杰的交集,在时隔多年后也再次开启。1992年,已经担任治多县委副书记、西部工委书记的索南达杰,专程来到格尔木找她。那时候的可可西里,盗猎猖獗、淘金泛滥、藏羚羊濒临灭绝,为守护这片高原净土,索南达杰在短短两年多时间里,十二次深入可可西里腹地。格尔木是进入可可西里的必经之路,寒梅的家,成为索南达杰一行在高原上的落脚点与补给站。
1994年元旦前夕,索南达杰获得一伙盗猎者的重要线索,决定立即深入可可西里腹地制止。一月的高原,气温低至零下40℃,风雪呼啸、极寒刺骨。寒梅心里不安,再三劝说:“太危险了,这次就别去了。”可索南达杰的态度特别坚定:“要想做好一件事,必须付出,才能引起全社会的重视。”
放心不下的寒梅,尽己所能为他们筹措物资:从格尔木地质队借来一顶旧帆布帐篷,备好治疗感冒、腹泻、头痛的药品。看着索南达杰一行乘坐破旧的吉普车、老式卡车驶入茫茫雪原,她的心一直悬在半空。1月18日,噩耗传来:索南达杰与盗猎者激烈搏斗、中弹牺牲,严寒将他的身躯冻成一座冰雪雕塑,至死保持着握枪推弹、准备射击的姿势。
寒梅悲痛万分,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守护高原,不单是治病救人,更要守护那些用生命守护生态的人。
索南达杰牺牲后,他的继任者重组西部工委,成立“野牦牛队”,继续在可可西里与盗猎者殊死搏斗。寒梅的家,是野牦牛队队员的避风港:队员们没钱看病、没钱吃饭,都来找她,她倾尽全力提供帮助;看着队员们不顾生死守护高原,她深受震撼,开始主动关注可可西里、关注藏羚羊、关注长江源的生态。
通过野牦牛队,寒梅结识了绿色江河志愿者团队,并受邀成为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的志愿保健医生。她的药箱里装着救治牧民的药品,更装着守护生态保护者的责任。一位草原医者的人生,与长江源的生态保护紧紧绑定在一起。
有她在高原
就让人心安
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生命禁区,高寒、缺氧、强风、暴雪、道路难行、补给困难,每一项都足以夺走人的生命。而寒梅,却在这样的环境里,一次次与死神赛跑,用一个药箱、一双手、一颗冷静的心,挽救了近百个生命。在科考队员和志愿者眼中,这位藏族女医生是高原上让人安心的存在。
2005年5月,绿色江河启动长江源冰川退缩监测项目,寒梅以随队医生兼藏语翻译的身份,深入格拉丹东冰川腹地,开启了漫长的高原野外医疗救援生涯。前往长江源头没有现成的道路,越野车只能在冰封的河面、泥泞的沼泽、锋利的乱石间艰难穿行,冰面塌陷、车辆陷河、轮胎打滑是家常便饭。海拔5350米的营地,氧气含量、气温都很低,每一次呼吸、每一步行走,都在挑战人体的极限。
她提前把预防高原反应的药品分发给队员,夜里不敢熟睡,留意着各个帐篷里的动静:有没有咳嗽声、有没有呻吟声、有没有急促的喘息。她一遍遍叮嘱大家:“帐篷门一定要留缝,保持空气流通,不能密闭缺氧;一旦身体不适,无论几点,一定要立刻叫我。”高原的星空璀璨夺目,别人沉醉于壮美风光,她却能通过星空判断天气:繁星满天,次日大概率晴天;夜空阴沉,明天很可能降雪,气压更低,更易引发高原反应。
在岗加曲巴冰川,一名科考队员因帐篷密闭未留通风口,加上羽绒睡袋破损,绒毛飘散,导致缺氧,突发高原脑水肿,出现神志恍惚、面色发青、口唇发紫、站立不稳、剧烈呕吐的症状,情况万分危急。寒梅冲到帐篷前,迅速拉开帐篷门通风,和其他志愿者一起把患者扶到车内高枕平躺,随即展开急救。每一步操作,她都冷静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脑水肿刚得到控制,新的危险又出现了——这名队员因患有前列腺增生,在使用脱水利尿药物后导致严重尿潴留,膀胱胀痛难忍。野外没有导尿设备,寒梅急中生智,采用腹部按摩配合中医针灸治疗,连续十几分钟,队员终于一点点排出尿液,脱离了危险。当天深夜,队伍紧急下撤。
以丰富的专业素养
筑起一道生命防线
在姜古迪如冰川,另一场生死救援更是惊心动魄。大雪把考察队困在当地牧民家中,几名队员睡前情绪激动、大声争论,导致身体负荷过载。深夜两点,寒梅听到帐篷里传来急促的咳嗽、喘息与低吟,她立刻起身,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查看,发现一名队员出现了典型的高原肺水肿症状——心率每分钟高达140次,呼吸急促,两肺布满水泡音,面色发紫、口吐血性泡沫痰、大汗淋漓、无法平卧,只能坐起来呼吸。微弱的手电光、高寒的气温、老花眼的困扰,都没有影响寒梅精准操作。四十分钟后,那名队员症状明显好转。寒梅当机立断:“天亮立刻下撤,不能再冒任何风险。”
下撤之路被积雪掩埋,越野车只能拱进雪地里艰难前行,多次陷进冰河、雪坑,三台车轮流相互救援。当天深夜,队伍终于看到青藏公路上的灯光,那一刻,队员们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而寒梅,直到所有人睡下,才敢彻底放松,迎来一夜安稳的睡眠。
他们走到长江上的第一个大峡谷烟瘴挂峡谷。眼前的山山水水,让寒梅感到似曾相识,童年记忆不断浮现,她觉得,这里很可能就是自己出生的地方。而在这里,她同样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救援。一名技术队员在悬崖峭壁间安装监测设备,因山势陡峭、行走过急,氧气与体力急剧消耗,导致突然晕倒、全身抽搐、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心跳飙升。当时寒梅离他只有十几步远,立刻飞奔过去,将队员扶成坐卧姿势,给他喂服丹参滴丸、高渗葡萄糖,舌下含服速效救心丸,同时进行针灸,又安排其他人协助按摩。几分钟后,那名队员恢复神志,抽搐停止,脸色慢慢红润起来。
她常说:“我是医生,不能犯错,哪怕一点点失误,就可能让守护生态的英雄陷入危险。”正是这极致的认真与负责,让她在一次次任务中,救治了近百名高原反应遇险者。在无人区、在冰川、在峡谷、在暴风雪里,这位看似柔弱的女性,用专业、冷静、无畏与坚守,筑起了一道生命的防线。
余生交予长江源
继续为生态护航
如今,七十多岁的寒梅头发已经花白,但依然脚步轻快。她没有留在城市安享晚年,而是继续跟随生态保护团队深入高原,保驾护航。她的一生,早已和长江源、高原、生态保护事业融为一体。她说:“我是长江源的女儿,草原养育了我,我就要用一生回报这片土地。志愿者们从低海拔地区来保护长江源头,保护可可西里等地的生态,我就要保护好他们。我是一名医生,我的职责是救人,救那些为生态保护拼命的人,就是守护长江源的未来。”
没有野外考察任务时,她在医院坐诊,专门接诊来自长江源的牧民。她能用藏语沟通病情,用通俗的语言讲解病因,耐心细致地对症下药,深受牧民的信任与爱戴。她对牧民的真心,也换来了回报:每当考察队进入长江源腹地,牧民们都会主动引路,提供帮助,成为生态考察的坚实后盾。
只要有相关的生态保护项目启动,寒梅就会背起药箱出发。她已记不清协助过多少队伍、救治过多少人,只记得:只要她在,生态保护者的安全就能多一份屏障,长江源的生命就能多一份守护。
闲暇之余,寒梅跟志愿者学习在石头上画画。她的画技日渐娴熟,笔下永远只有一种花——梅花。“梅花香自苦寒来”,这既是老师赐名的深意,也是她对自己一生的鞭策:不忘初心,无私奉献,坚韧不屈。
寒梅说起第一次在长江源头看到雪山冰川,感觉特别壮观,可这几年冰川消融,周围植被一年比一年糟糕,野生动物离公路越来越近。照这个速度发展,将来长江会不会断流?所以一有机会她就呼吁:希望人人都要有环保意识,不要随手扔垃圾,不要投喂野生动物。
电视剧《生命树》的故事已经落幕,而寒梅的生命故事仍在长江源继续上演。她用执着的坚守一次次地救援、付出,告诉所有人:柔弱的女性,也能拥有撼动高原的力量;平凡的医者,也能扛起生态守护的重任;普通的生命,也能在苦寒的土地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图片由寒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