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的马界，最传奇的不是战场良驹，而是唐玄宗亲手打造的“舞马天团”。

　　公元742年，玄宗从全国甄选百匹良马，它们得符合肌骨匀称、耳小目明的标准，入宫后先享“皇家级待遇”：马厩铺着蜀锦地毯，冬天垫上贺兰山上的暖草，夏天有专人扇扇降温，饲料是混合了豆类、粟米的“营养配餐”，每匹马都有专属驯马师和名字。

　　训练更是严苛又浪漫。马要跟着节奏起舞，先练“碎步踏节”——四蹄踩出和鼓点一致的节拍；再练队列，能排成“天子万年”的字样；最高难度的是“衔杯祝寿”，音乐至高潮时，马要纵身跳起跃上雕花舞床，衔起酒杯，转身递给玄宗。诗人张说亲眼见过千秋节的舞马表演，写下“腕足齐行拜两膝，繁骄不进蹈千蹄”的诗句，说马跳舞时会像人一样屈膝行礼，姿态比伶人还灵动。1970年西安何家村出土的唐代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上，就刻着这样的场景：舞马踏着节拍，鬃毛飘起，和文献中的记载分毫不差。

　　《明皇杂录·补遗》记载：“玄宗尝命教舞马四百蹄，各分左右，分为部目，如某家宠，某家骄。”唐玄宗生日时，舞马和斗鸡是两项最重要的娱乐活动，每次都要动用百匹舞马，阵容相当可观，于兴庆宫的勤政、花萼两楼下举行盛大表演。表演到高潮时，舞马随着音乐登床舞拜、衔杯祝寿，之后皇帝醉了、大臣醉了，马也喝醉了。

　　让君臣从醉生梦死中醒过来的，是渔阳响起的鼙鼓。安史之乱，安禄山攻入长安，唐玄宗仓皇出逃，来不及也没有心思带上他那支庞大的舞马团队，舞马因之流落民间。安禄山此前曾多次入朝祝寿，见过舞马表演，所以抓了所剩不多的数十匹带回范阳老巢。后来，安禄山败亡，军中有未见过舞马的将军把它们当成战马饲养。一次，军中宴请，军乐响起，舞马便开始跳舞，吓得士兵四处躲藏，以为碰到妖怪了。士兵拿着棍棒驱打，舞马以为自己表演得不好，跳得更卖命了，最终遭鞭挞而亡。

　　大唐王朝摇摇欲坠，舞马祝寿销声匿迹。而这一幕，不免让人想起那幅《照夜白图》。韩干画的马，之所以能流传千年，就是因为他画的不是马，而是一个时代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