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17岁出门远行,与家渐行渐远,那个西部的家基本上成了遥远记忆里的一个影子。我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我多么健忘,而在于父母所在即为家之所在。所以西部那个地方对我而言,顶多就是我的出生地和少年成长的故园。
大学毕业后,我当过大学中文系老师、集团公司的职员、报社的记者、副刊编辑,然后在28岁的时候决定重返校园,从硕士读到博士,为梦想找一个家。在我看来,毕业后的经历是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经历人世间酸甜苦辣的过程,一旦都经历遍了,便有机会专心做一个作家。这个计划是浪漫且理想化的。在我自己的设想中,一旦博士毕业,就可以自由选择职业,就可以朝着作家伟大的文学梦前进。但现实并不会完全按照你的设想发展。一旦进入高校,尤其是名校,你必须遵循高校的安排,把所有的精力花在教学和科研、人才培养上,必须首先做一个合格的老师,之后有余力才能考虑创作的事。结果,我开始走上了另一条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道路——写论文、培养学生、做导师、申请项目。
我离我的作家梦越来越远了。
正当我开始踌躇和沮丧时,母亲对我说,你这样挺好,每年有学生毕业,有著作、论文发表,又早早评上了教授,已经很好了,不要再写小说、诗歌了,那样的日子多苦啊。在她看来,高校的工作一切都顺理成章,成就能够水到渠成,但她看不到文学对儿子来说有多么重要。在我看来,文学是自由精神,是创造力的体现,是对人世间所有可能的诗意化展示。它的存在本身对我就是一种诱惑。
所以只要一有机会,我就想重新开始创作。在做民俗学、非遗研究的过程中,我一直把它当作文学素材的积累和生活体验的过程,我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作家和诗人。
我选择这两个研究方向的主要原因在于,它们是人性之学、情感之学,和文学最为接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让我一直没有偏离文学梦想的轨道,那就是我还有强大的亲情作为支撑。
每当我坐在书房,与那些伟大的作家做“灵魂交流”时,母亲总是会轻手轻脚地把各种吃食放到我的面前。她觉得,我每天又看又写的,势必会耗费很多精力,必须及时补充营养。后来,为了不让母亲操心,我就搬到邻近的住所,每次看书、写作累了的时候,才去他们的住处看望,但每次刚坐下,母亲便会端出很多好吃的放到我面前。在母亲眼中,我永远都是孩子。
回望来路,我已经在外行走了38个年头,在我的再三请求下,母亲和父亲退休之后便从西部搬到了中部,又从山东到天津,反正不管我走到哪里就要把他们带到哪里。父亲有时候感慨:“如果不跟你来,家里的房子能换好几套了,可惜早早就不要了。”母亲则很干脆地说:“不用说那些。儿子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家。”甚至有几次,我想到南方发展,母亲也毫不犹豫地说:“去吧,你先去,我们随后就跟去。”
我看着父母,这两个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老人,在沙发上闭目晒着太阳。我突然想,这两个老人多么勇敢,愿意抛开一切来支持儿子。有他们在身边,家显得如此安稳。因为有他们相伴,我在奋斗的路上一直没有懈怠。又有多少年轻人在创业的时候,能有父母一直陪伴左右呢?这么想来,我真的很幸运。
前几天,母亲在夜里迷迷糊糊一不小心从楼梯口滚下去,头磕了个包,脚也扭伤了。我在赶回家的路上心里忐忑不安,害怕如果真出了意外会怎样,浑身都在哆嗦,回到家时,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见到母亲,只见她满身都是青紫色的伤痕,但还好只是外伤,没有大碍。母亲强忍着痛苦,大声地和我说着话。我知道,这是这个坚强的老人在用她的勇敢和坚毅安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