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当读者阅读秦岭的长篇报告文学作品《突围心理风暴》时，会因主题陌生而匆匆绕行呢，还是被一种沉浸式的代入感、现场感所震撼和唤醒，进而在灵魂深处掀起一场心理风暴？我想一定是后者，因为在当下，有太多人正身处心理和情绪风暴的重围之中。

　　这部原创作品参评第二届漓江文学奖时，书名叫《中国心理风暴》。作品摘得报告文学类的桂冠后，立即引起广大读者的热切关注。据我所知，有多家出版社、报纸和秦岭联系出版、连载事宜。按常理而论，作品获奖了，趁着热度出版面市当为上选，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秦岭不仅谢绝了这一切，而且重返案头，又对文本进行了多次修改，最后将其易名为《突围心理风暴》。

　　作为心理科学研究者，我们更看重的是秦岭介入这一题材的姿态、理念和方法。文学对心理学的介入，实际上是作家、读者、评论者与灵魂的庄严对视。在我们的视野里，《突围心理风暴》作为一部多视角观察中国人的情绪状态、心理危机、社会心态以及心理干预与援助现状的文学作品，作为深度介入中国现代心理科学研究、实践与现状的新文本，它首先是一部灵魂之书。其中富含的灵魂之问，需要科学和社会共同面对和回答。同时需要回答的是，我们如何才能突破心理风暴的重围。

　　爱因斯坦说：“提出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为关键。”哲学家、批判理性主义创始人卡尔·波普尔更是提出了“科学研究始于问题”的观点，作为研究人类心理现象及其影响下的精神功能和行为活动的心理科学更当如此。我们认为，文学在展示心理工作及其成效的基础上，更应坚持以问题为导向，努力做到科学观察、诚实记录、不施脂粉、理性思考。否则，表达和事实就会自相矛盾、貌合神离，必然不被科学法则所容。文学应该和科学携手替灵魂发声，为民众提供认识心理问题的机会。这是文学应该做的，也是科学必须要做的。

　　基于这样的现实思考，长期以来，我和心理学界的同仁一直有个愿望——有无可能出现这样一本书，能够充分体现科学精神和专业思想，同时跨越心理学边界，在融合政治学、历史学、社会学、伦理学、文化学、生物学等学科的基础上，综合审视中国严峻的心理问题现状和中国现代心理科学发展的复杂形态，用全知视角把一个时代的社会心理印记客观公正地留给历史作见证。当然这本书最好能彰显一定的科普性、思想性、史料性和故事性，从而契合大众的阅读和审美兴趣。

　　德国思想家、作家歌德说：“经验丰富的人读书用两只眼睛，一只眼睛看到纸面上的话，另一只眼睛看到纸的背面。”我们清醒地认识到这样一本书的写作难度，不是所有的写作者都能够在专业思想和艺术表达之间切换得游刃有余。摆在我面前的《突围心理风暴》正是我们想要的，也是大众迫切需要的书。在西藏“定日地震”心理援助现场的寒夜里，我几乎一口气读完了这部几十万字的著作，心头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纠结和释然等情绪。书中描写的心理风暴可能随时发生在我们身边，留下的思考也需要一个时代去回应。

　　在我看来，《突围心理风暴》以文学的形式，生动、客观、全面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认识中国人的情绪困境、心理危机和社会面貌的新视角。作品以世纪之交前后几十年的时间为背景，以易发生心理健康问题的领域为切入点，密切围绕我国自然灾害、人为恶性事件、就业困境、学习压力、家庭矛盾、婚恋危机、社会伦理流变、人际关系异化等多种现实心理健康风险诱因，深刻指出了包括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焦虑症与抑郁症等在内的多种心理健康问题对个人、家庭、社会造成的重大伤害和安全隐患，立体呈现了各类精神障碍、自杀现象与社会发展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客观叙述了我国心理工作者在心理知识与技能传播、心理干预与援助等实践中作出的努力，对心理危机预案、防治手段、心理科学普及等方面存在的误区、问题和挑战进行了深刻剖析和反思，呼吁全社会关注心理健康，加快构建和完善社会心理服务体系，遏制心理健康问题的蔓延，提升公众的心理健康意识与水平。

　　多年来，出于职业的敏感，有关心理题材的文学作品我也曾读过不少，发现它们大多是用惯常的文学思维，对生活中某一侧面的人性与矛盾进行书写，极少涉及心理科学、生命科学和社会科学等方面。而小说家秦岭不一样，他有过十多年从事社会调查和理论研究的经历，有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创作的大量实践，有过城市与乡村双重生活的体验，他还有个其他作家不具备的身份优势——他曾是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中国心理学会实施的一系列重大心理干预和心理援助项目的特邀观察员和见证者。他创作的一些心理题材小说，之所以能被大学纳入人格心理学教学参考文本，是因为他在观察、审视、分析、判断心理现象时拥有多重视角，且能自由变换视角，拉近了文学人物与读者之间的心理距离，从而引领读者看得更远。

　　2018年，中国科学院、中国作家协会、中国科学技术协会联合部署有关创作项目，十多项重大科技成果以报告文学的形式面向国内外集中展示，其中就有秦岭创作的长篇报告文学《走出“心震”带》。2020年，秦岭全程参与了中国心理学会发起的、由我负责的“安心”行动，并受学会委托完成了长篇报告文学《庚子“安心”行动》。相较而言，《突围心理风暴》不同于这两部作品的专题叙事，而是对中国社会心理和中国心理科学的多角度书写，主题深刻厚重，视角丰富多元，论证有理有据，拿捏张弛有度，分析一针见血。在字里行间交织的忧思和愿景中，我们读到了“突围”的决心和希望。我相信，这也正是心理学界和广大读者最为关注、最渴望看到的。

　　心的呼唤不只是一颗颗创伤之心的呼唤，也是十几亿同胞的共同呼唤。

　　“突围”是唤醒和觉醒后必需的、别无选择的行动。只要全社会行动起来，人人都重视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必将能够遏制心理问题的蔓延，助推社会安定和谐与人的全面发展。

　　心理，是文学的富矿，它在向更多有责任感的作家发出呼唤。

　　本版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