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如何被文学书写?这不仅是语言表达的问题,更是关乎文化本质的理解。当我们谈论津派文学的“津味”时,讨论的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文化基因。就地域文学与文化的关系而言,文学并非仅仅是文化的反映或载体,而是与文化相互塑造、共同生长的有机整体,二者之间存在一种深层的“同构关系”。津派文学的价值,正在于它将津派文化从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可感知的生命体验。
同构使文学成为文化的“肉身”
文化是看不见的内在精神气质,而文学则是让文化显形的“肉身”。研究区域文化与文学的关系,需要看到二者之间深层的同构关系。这意味着,津派文学并非津派文化的“说明书”,而是文化本身在文学语言中的生长与展开。
回望津派文学,可看到这样的传承谱系:从清代水西庄文人群体的宴游觞咏,到近代刘云若笔下的市井烟火,再到冯骥才《俗世奇人》中的奇人奇技,津派文化始终在文学中找寻着呈现形式。刘云若的《小扬州志》之所以被称为“津味十足”,正在于他并非刻意罗列天津风物,而是让老城里的胡同、南市的“三不管”成为人物性格的构成要素所在,在这里,地域不是背景,而是主体。
冯骥才的《神鞭》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小说开篇不惜笔墨地描写天津的皇会,洋洋洒洒、热闹非凡。这段描写不仅为傻二的出场构建了物质空间,其本身更成为津派文化的一个审美镜像:海河码头的喧腾、市井江湖的活力、民间信仰的热忱,都在皇会的锣鼓声中得到具象化的体现。当皇会从民俗活动转化为文学意象,津派文化便完成了从文学的肉身到文化的精神的升华。
地域元素转化为文学的血肉
如果说“同构关系”揭示了文学与文化的内在统一,那么,地域元素又是如何转化为文学的有机组成部分的?文学地域性的差异源于方言向普通话的转换,方言与普通话差异越大,其转化过程越能催生鲜活有力的文学作品。这揭示了地域文学创作的深层机制:不是简单的对地域元素的搬运,而是对地域元素的转化与再创造。
津派文学的魅力,正在于对这种地域元素的转化与运用。林希从1990年代前后开始创作津味小说,其创作理念是:一个作家要有自己的腔调。这个“腔调”不是简单的方言写作,而是让天津话的节奏、语气、幽默感渗透进叙事的内在韵律。在他的笔下,天津卫的市井人物带着几分“哏儿”,那是一种在困境中依然能抖出包袱的生命力,正是天津人特有的精神气质在文学中的展现。从狂欢化诗学角度来审视林希小说,可看到其中充满了狂欢化场景、狂欢化人物和狂欢化语言,将天津方言中蕴含的仗义、爽利、幽默的文化性格,转化为读者可感知的审美符号。
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文学中的转化也值得注意。冯骥才的《俗世奇人》系列塑造了众多身怀绝技的手艺人:泥人张、刷子李、好嘴杨巴,等等,这些人物与传统手工艺相互成就:手工艺品因奇人的匠心成为地方一绝,奇人则因奇技的加持焕发光彩。而且,这些奇人不但注重技艺革新,更会着意于宣传营销上的别出心裁,这也折射出近代天津工商文化的浓郁氛围。从手艺到人物,从技艺到性格,地域文化就这样在文学中获得了血肉丰满的表达。
津派文学的核心叙事场域,始终是天津的市井街巷——劝业场的灯火、老城里的胡同、海河边的码头。冯骥才的《俗世奇人》系列以天津卫的市井街巷为舞台,把天津人“守艺更守义”的文化精神,浓缩在具体的空间之中;林希的作品则将大光明电影院、花旗银行等西洋符号与胡同市井相结合,精准呈现了津派文化开放包容的核心特质。这种市井空间的叙事建构,绝非对城市景观的简单记录,而是把天津人日常的生活空间,转化为承载地域文化元素的文学空间。
全球化时代的地方性表达
在全球化与地方性的张力中,津派文学面临着更深层的命题:如何在表达地方的同时,避免被他者化;如何让天津的声音既不被淹没,又不沦为猎奇的样本。
地域文学的发生与发展从来都是全球文化交流与地方经验互动的结果,中国文学应在世界文学语境中重新确立自己的叙事位置。这点明了津派文学的时代使命:不是构筑封闭的地方堡垒,而是在与世界对话中不断确认自身的独特价值。津派文化叙事的核心在于既立足城市现代性,又不失民间生活的温度。这种平衡正是应对全球化挑战的关键。
“团泊洼文化”为此提供了生动的案例。郭小川《团泊洼的秋天》创作于1975年,诗人在静海写下了“秋风像一把柔韧的梳子,梳理着静静的团泊洼”等名句,让“团泊洼”这个名字跳出地域局限,成为镌刻在人们心中的文学符号。近年来,通过对“团泊洼文化”的挖掘与整理,逐渐将其界定为涵盖名人文化、红色文化、农耕文化等复合型文化概念。团泊洼的案例揭示出津派文化表达的当代路径:文学IP的价值在于提供“情感锚点”,当人们在现实中找到文字里的场景,地域文化就从抽象概念变成了可感知、可体验的具体记忆。
近年来,新一代津派作家作出了有益探索:有作者聚焦天津城乡普通人的日常叙事,延续津派文学的平民立场;也有作者将天津历史与多元叙事相结合,打破传统小说的题材局限。与此同时,创意写作视野的引入,让津派文学的表达形式经历着深刻变革。从文本符号到故事世界,从单一媒介到沉浸式体验,《俗世奇人》改编为话剧后久演不衰,诸多津味小说的影视化改编,让津派文化突破了文字局限,被更广泛的受众所熟知。
从这个意义上说,津派文化的文学表达,不是简单地用天津话写天津民俗故事给天津人看,而是让天津的声音成为世界文学多元融合中的一个独特存在。当海河的烟水被记写在纸面上,这就是津派文化最本真的文学表达。这种表达既是地方的,又是世界的;既扎根于天津的市井烟火,又通向人类共通的情感共鸣。在文学与文化的同构中,一座城市的灵魂得以呈现并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