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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10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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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荐书
书生帝王的盛世棋局
王小柔
  《朕亦一书生:乾隆时代的君臣父子》,卜键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

  清史研究的长河里,乾隆朝始终是一段夹杂着极致荣光与隐秘暗涌的特殊历史。它伫立在“康乾盛世”的巅峰,拓疆扩土定疆域,修书编典兴文化,造就了中国古代王朝最后的繁华图景,却也在歌舞升平中,悄然埋下了吏治松弛、贪腐滋长、思想禁锢的伏笔,成为王朝由盛转衰的历史拐点。《朕亦一书生:乾隆时代的君臣父子》,跳出了传统清史研究以年号为纲、以政绩为脉的刻板叙事,独以“书生”二字为核心线索与独特棱镜,穿透百年历史的烟尘,勾连起一位帝王的初心蜕变与一群士人的命运沉浮。让我们得以看见盛世光环背后,君臣父子纲常下的人性微光、官场博弈与时代真相。

  帝王的“书生”自白

  雍正十三年(1735年),二十四岁的弘历从南书房的书斋一跃登上太和殿的御座,这位在翰墨书香中浸润二十载的皇子,甫一登基便抛出石破天惊的宣言:“朕亦一书生也。”这并非帝王的故作姿态,而是青年弘历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是他尚未被皇权磨平的书生意气的自然流露。在他看来,“书气二字,尤可宝贵”,真正的读书人浸润典籍、通晓义理,能涵养出浩然之气,以“易直子谅之心,行宽和惠爱之政”,远胜于那些胸无点墨、只知趋炎附势的粗俗之辈,更比那些圆滑世故、尸位素餐的官场老油条可贵千倍。

  登基之初的乾隆,也确实以书生的理想主义治理天下:他驱逐宫内招摇撞骗的僧道,释放在雍正朝蒙冤的皇叔,广开言路求贤求言,厘正文体摒弃浮靡,将雍正朝的严苛峻急转为宽缓包容,一时间朝野上下风气为之一新,满朝文武都能感受到这位年轻帝王的书生情怀与治世雄心。然而,帝王的“书生”理想,终究抵不过现实政治的坚硬壁垒。

  乾隆改元后,畿辅之地连年亢旱,山东、河南亦受旱灾波及,粮食匮乏民不聊生,朝廷遂下令查禁烧锅酿酒,试图以减少粮食消耗缓解民困。这本是体恤民生的善政,却遭到刑部尚书孙嘉淦的激烈反对。孙嘉淦素来忠直敢言,他直言禁酒令虽意在利民,实则“止宜于歉岁,而不宜于丰年”,北方百姓多以酿酒为生计,强行推行只会导致小民失业、流离失所,更会催生吏役借查禁之名贪腐索贿,反倒激化社会矛盾。更令乾隆失望的是,面对这一关乎民生的争议,六部九卿的大臣们大多缄默不语,“中朝大官老于事,讵肯感激徒媕婀”,这些大多出身书生的官员,早已在官场的打磨中失去了直言敢谏的锐气,沦为明哲保身的看客。这场持续数年的“烧锅事件”,给了年轻的乾隆沉重一击,也让他对“书生”的认知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

  在后续的执政生涯中,乾隆更是屡屡见识到,纯粹的书生气难以应对复杂的政治现实,甚至会因脱离实际而酿成祸端。这些让乾隆深刻认识到,相较于不谙世事的书生气,官员身上“一时高兴”的轻率冒进、“高兴取巧”的投机钻营、“高兴自满”的骄傲懈怠,才是为政之大忌。于是,这位曾经极力推崇“书气”的帝王,谕旨中开始频繁出现“拘于书生之见”“书生习气”“书生不识事机”等贬斥之语,其政治理念在理想与现实的反复碰撞中不断调适,逐渐从一个理想化的书生帝王,转变为一位深谙权术、驭下有术的成熟统治者。

  乾隆终生手不释卷,即便政务繁忙,仍坚持读写,主持编纂《四库全书》这一文化巨典,留下四万余首御制诗,其学识与才情在古代帝王中实属罕见;他对真正坚守初心、清廉正直的读书人始终保有一份尊重与期许,对王杰这样学识渊博、为官清素的大臣倚信有加,即便王杰屡屡因清贫而在办贡等事上捉襟见肘,乾隆也始终念其忠诚,体恤其不易;即便到了晚年,面对官场贪腐丛生、自己一手培养的八旗子弟屡屡犯错的局面,他仍会为自己在督办钦案时的处置失当而慨叹“朕甚愧之”,显露出发自内心的反思与愧疚。这种“毕竟是书生”的复杂特质,让乾隆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张力的帝王之一,他既有帝王的雄才大略与冷酷权术,也有读书人的细腻情感与人文情怀,这份矛盾交织,为这个盛世王朝增添了一抹独特的人文色彩。

  在君臣纲常中坚守与沉浮

  作者通过爬梳海量的档案文献、书信手札,将纪昀、王杰、和珅、黄景仁、洪亮吉等不同类型、不同境遇的“书生”推向台前,细腻剖析了他们在君臣父子的封建纲常下,在权力与欲望的官场漩涡中,所经历的挣扎与坚守、沉沦与升华,让我们看到盛世之下,文人阶层的百态人生。

  在这群士人之中,王杰最具代表性。这位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的状元,出身寒微,无家世可倚仗,全凭学识与品行一步步走到权力中枢,一生清素自持,“素风到老如寒士,公论同声说正人”,是乾嘉年间出了名的清官。丁忧期间,他意外被乾隆擢升为兵部尚书,这份逾格的恩宠让他感恩戴德却又进退两难,最终不顾服丧之身,赶赴德州运河码头迎驾谢恩。

  为了筹备觐见的“面贡”,这位清廉到无积蓄的大臣,不得不四处向亲友借贷,甚至打算卖掉京中的宅院以解燃眉之急,其在书信中写下“汪、何两年兄处屡次借贷,自觉赧颜”,字字皆是清贫与无奈,读来令人感慨万千。而乾隆对这位臣子的清贫与忠诚了然于心,在接收贡品时,仅从其精心准备的物件中拣选四件价值最为低廉者赏收,其余悉数退回,这份“不以虚文相尚”的君臣相知,在进贡之风愈演愈烈、官员争相以贵重贡品钻营的乾隆朝,显得尤为珍贵。

  与王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和珅与“高兴四人组”这类被权力与欲望腐蚀的士人。和珅通晓满、汉、蒙、梵四种文字,曾主持编纂《四库全书》,担任庶常馆总教习,从学识与履历来看,无疑是“书生”中的佼佼者。但他却将书生的才智用错了地方,凭借“高兴取巧”的钻营之术、察言观色的逢迎之能,深得乾隆宠信,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却也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本心,大肆贪腐聚敛,成为乾隆朝后期的巨贪,最终落得三尺白绫的下场。而黄检、国泰、荣柱、福崧组成的“高兴四人组”,皆出身八旗勋旧,是典型的官二代、官三代,凭借父辈的荫庇少年得志,身居高位。他们身上的“高兴”,各有各的模样:黄检是“无知高兴”,借着祖父黄廷桂的功勋肆意夸耀,私刻祖父奏疏博取虚名,全然不知朝廷规制;国泰是“少年高兴”,官运亨通便任性骄狂,擅作威福、勒索下属,将官场视为自己的私产;荣柱、福崧则或急欲见长,或虚文粉饰,皆因“高兴”之弊屡屡触怒龙颜。最终,这四人大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国泰索贿八万余两,被乾隆赐自尽;福崧因盐政亏空受累,在赴京途中被监斩;黄检虽屡获乾隆宽宥,最终也在官场的反复浮沉中销声匿迹。这些人的命运,不仅揭示了科举入仕之外,荫庇入仕的另一条仕途路径,更暴露了乾隆朝用人制度的深层弊端——过度重用八旗勋旧,却未能有效约束其行为,最终让这些世家子弟沦为权力的牺牲品。

  还有一类士人,如黄景仁、洪亮吉,他们才华横溢却命途多舛,成为盛世光环下的失意者。黄景仁天资卓绝,诗名满天下,“见者以为谪仙人复出”,被时人推为“乾隆六十年间论诗者第一”,却始终久困场屋,科举不顺,一生贫病交加,为了生计四处奔波,最终留下“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千古悲叹,病逝于西行求食的途中,年仅三十五岁。他的诗句,道尽了底层书生的辛酸与无奈,也折射出盛世之下,文人阶层的生存困境。洪亮吉虽比黄景仁稍幸运,曾得乾隆赏识,庶吉士未毕业便被钦派考差,出任贵州学政,一时“两年前尚一书生,持节今看万里行”,意气风发。但他生性孤傲,不屑与和珅等奸佞同流合污,最终得罪权贵,晋升之路被彻底堵住,即便在和珅倒台后,他因直言进谏议论朝政,仍被嘉庆帝遣发新疆。这些落魄书生的遭遇,并非个例,而是乾隆朝无数底层读书人的缩影,他们怀揣着“学而优则仕”的理想,却因家世、性格、机遇等种种原因,被挡在官场大门之外,最终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让人为之惋惜。

  这些不同命运的士人,如同棋子般在乾隆主导的政治棋局中各自起落,他们中有人坚守初心,成为盛世的柱石;有人迷失本心,沦为腐败的蛀虫;有人怀才不遇,成为时代的牺牲品。作者通过对这些士人命运的细腻描摹,不仅让我们看到了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无奈,更揭示了乾隆朝政治生态的复杂与多元——这里既有君臣相知的温情,也有权力倾轧的冷酷;既有清廉自持的坚守,也有贪腐堕落的沉沦;既有盛世的繁华,也有隐藏的悲凉。

  政治语境中的权力博弈

  “高兴”一词早已脱离了其本义的愉快兴奋,成为一个内涵丰富、指向明确的政治术语,涵盖了“一时高兴”的轻率冒进、“高兴取巧”的投机钻营、“无知高兴”的好大喜功、“高兴自满”的骄傲懈怠、“高兴牟利”的贪赃枉法等多重含义。在乾隆看来,“高兴”是为官从政的大忌,是官员走向犯错甚至贪腐的开端,因此他将“高兴”二字作为训诫臣下的常用语,反复告诫文武百官“不可稍存高兴”“勿萌高兴之念”。

  如果说“高兴”是乾隆约束臣下、敲打百官的“紧箍咒”,那么“贡件”则是君臣之间情感联络与权力博弈的“润滑剂”,更是乾隆朝政治生态的直接缩影。乾隆朝的进贡之风,在历代王朝中堪称登峰造极,进贡的物品从最初的地方土特产,逐渐变为书画宝玩、海外奇珍、金玉古玩;进贡的次数从新年、万寿节的一年两三次,发展到各种名目繁杂的节日、庆典皆有进贡,有的官员一年进贡竟多达十次以上;进贡的规模也从“一九”为一组,发展到“三九”“四九”,甚至“九九”为一组,极尽奢华。这种愈演愈烈的进贡之风,也被论为“清代中期以后对政治腐败影响最严重的秕政”,成为官场贪腐的重要诱因。

  理想与现实的永恒追问

  乾隆登基之初,满怀着书生的理想主义,想要凭借自己的学识与能力,打造一个政治清明、民生安乐、文化昌明的盛世,想要做一位流芳千古的明君;王杰等士人坚守着儒家的道德准则与读书人的初心,想要在官场中实现修身治国的抱负,做一位清廉自持、为民请命的好官;即便是黄景仁、洪亮吉这样的底层书生,也未曾放弃对文学理想、政治理想的追求,想要凭借自己的才华赢得一席之地,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但现实往往骨感而残酷,乾隆的理想在复杂的政治斗争、庞大的官僚体系、积重难返的社会问题中不断妥协,最终不得不从理想主义的书生,转变为现实的统治者,甚至在晚年纵容和珅贪腐,留下了诸多政治遗憾。

  这部著作没有刻意美化盛世的繁华,也没有片面贬斥帝王的功过,而是以客观、理性的视角,细腻、生动的笔触,还原了乾隆朝最真实的样貌:有帝王的雄才大略与内心挣扎,有士人的坚守初心与命运沉浮,有盛世的繁华荣光与隐忧暗涌,有官场的权力博弈与人性百态。他将“书生”这一关键词贯穿始终,让我们看到,无论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还是身处朝野的士人,无论是身居高位的大官,还是落魄底层的读书人,都难逃理想与现实的拉扯,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演绎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历史。

  合卷之余,乾嘉年间的朝堂风云、士林百态仍在眼前萦绕,那些帝王与士人的故事,那些理想与现实的拉扯,并未因时光的流逝而褪色,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闪耀着智慧的光芒,给每一个读者以无尽的思考与启示。而“朕亦一书生”这句宣言,也早已超越了时空的限制,成为每一个心怀理想、坚守本心的人的理想——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保持一份书生的纯粹与坚守,永远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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