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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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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磅品荐
一花一世界的东方美学
王小柔

《中国美学要义》,朱良志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

  朱良志的《中国美学要义》,书名朴素无半分雕琢,却在字里行间藏尽东方美学的清辉与气韵。这部沉淀二十余年的北大课堂实录,以口语化的温润笔触,成就一部“中国审美”,于枯木怪石、水墨留白、亭台叠石间点透精髓。这种“以浅疏之笔写深湛之理”的论述方式,恰如中国艺术的“逸笔草草”,看似随意,实则字字珠玑,让读者在亲切的阅读体验中,渐入东方美学的堂奥。在平淡中悟玄机,在有限中观无限,这正是东方美学独有的韵味与力量。

  美学从不是高居庙堂的空谈,而是浸润日常的生存智慧,是让平凡日子生出质感的隐形力量。它藏在晨起烹茶时对茶具线条的打量里,藏在窗台上一枝野草的舒展中,藏在收拾房间时“留白不挤”的分寸间——就像《中国美学要义》里说的“一花一世界”,审美让我们从锅碗瓢盆、草木器物中,发现被忽略的生命真义。

  美学教会我们在欲望裹挟的日子里懂“节制”,在有限空间里见“无限”,体会虚实相生的余韵,更让我们在得失起伏里守“本真”,从枯木怪石的坚韧、平淡日常的从容里,找到心灵的安顿之所。说到底,美学不是让生活变“精致”的装饰,而是让心灵变“通透”的滋养。它让我们能从一杯淡茶里品出清欢,从一阵清风里感到自由,从平凡琐碎里活出从容,最终让生活不止于“活着”,更在于活得舒展、本真、有温度。

  美丑之辨中有觉知

  “怪怪奇奇石,谁能辨丑妍。”南宋刘克庄的诗句,如一把钥匙,打开了中国美学美丑之辨的大门。当人类文明普遍追逐规整华丽的形式之美,将对称、流畅、绚烂奉为审美标准时,中国美学却开辟出一条“宁丑勿媚”的独特路径:水墨画弃绝斑斓色彩,独钟黑白清寂,以墨色浓淡晕染天地万象;文人盆景偏爱枯槁虬枝,厌弃葱郁繁盛,于扭曲残缺中见风骨;园林叠石推崇瘦漏透皱,鄙弃规整平滑,以顽拙怪诞打破秩序桎梏;书法线条不求流利工整,反尚奇崛拗峭,于顿挫中显精神。

  朱良志认为,中国美学对丑的关注,发端早于西方,理论积累也更为丰厚。老子最早点破美丑的相对性:“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美与丑都是人为的知识建构,会束缚生命的自然真性。庄子也提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此“大美”非形式之美,而是超越美丑、归复本性的“德之美”。

  中唐以后,贯休的《十六罗汉图》瘦骨嶙峋、奇形怪状,挣脱了世俗对人物美的刻板认知;陈洪绶的人物画光怪陆离、面目狰狞,以丑怪破媚俗;金农的漆书与墨梅冷逸孤高、老丑苍劲,于拙朴中见性灵;黄庭坚的书法奇崛狷狂、拗于常规,以欹侧反常演绎平等觉慧。文人艺术家并非刻意猎奇,而是以“丑”破“媚”,以“拙”抗“巧”,挣脱流俗时尚对心灵的桎梏。

  节制之美本真守护

  中国人讲究“留白”。留白并非空洞无物,而是“知白守黑”的心灵安顿。八大山人画中孤鸟独栖,画面大半留白,那空白处并非虚无,而是滋养生命灵气的广阔天地,是“有情之白”的生机流淌;齐白石笔下几尾游虾,无水却见水意,留白处藏着万千气象,引人无限遐想。中式园林的漏窗亦是如此,窗外之景透过漏窗映入园内,虚实相生,让有限空间生出无限意韵,这正是留白的智慧——以无胜有,以虚衬实,给心灵留下呼吸与想象的空间。

  简约不是形式的缩减,而是“笔简而意丰”的精神凝练。朱良志引用程正揆“北宋人千邱万壑,无一笔不减;元人枯枝瘦石,无一笔不繁”的论断,深刻揭示了简约的本质:它无关形式繁简,而在于是否归复本心,是否有深厚的生命体验支撑。含蓄则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生命涵养,中国艺术讲究“藏而不露”,园林的曲径通幽、诗歌的“象外之象”、书法的“力透纸背”,皆在节制中藏张力。这种含蓄不是权宜之计,而是生命存养之方,是“隐处即秀处”的智慧,唯有内在的涵容,方能有澄明的呈现。

  一花一世界圆满觉知

  “一朵小花,也是一个圆满的宇宙”,朱良志以《一朵小花的意义》为题,阐释了东方美学“小中现大”的独特智慧。中国美学的“小中现大”,首先是对“量”的超越。

  庄子在《秋水》中通过河伯与北海若的对话,破除了人们对大小的执着。泰山不独大其大,毫毛不独小其小,大小都是人为的知识判分。庄子不是在比较大小,而是要否定以“量”为标准的价值判断,赋予每个存在平等的生命权利。倪瓒笔下的兰花“倒影还自照”“春风发微笑”,生长在幽谷之中,无人欣赏,无人赞美,却在自性中实现了圆满;陶渊明篱下的菊花“寒华徒自荣”,在凄冷的秋风中独自开放,不与百花争艳,却自有其生命的价值。这种圆满,不是形式上的无缺,而是生命本真的自足,是“万物皆备于我”的心灵境界。

  朱良志分析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认为陶渊明“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的自述,正是对门第等级的反抗,他要在平凡的生活中,在柳丝飘拂的随意与鲜活中,彰显生命本身的价值。一朵小花、一株小草、一块顽石,都有其存在的价值,都有其生命的尊严。它们不必依附宏大的叙事,不必追求外在的认可,仅凭自性的圆满,就足以彰显生命的意义。朱良志强调,这种对平凡生命的尊重,对微小存在的珍视,正是东方美学最温暖的底色,它让我们明白,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大小、高低、贵贱,而在于是否活出了本真的自我。

  中国美学的“小中现大”,最终指向的是心灵的自由与圆满。

  中国美学中的时间是“逝者如斯夫”的流动节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阴阳相摩相荡,构成生生不已的生命整体。这种流动性让人们感受到生命的活力与变化,体会到“生生之谓易”的创造精神。但同时,时间也是“荣落在四时之外”的静止境界,是“瞬间永恒”的超越体验。白居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诗句,揭示了超越时间限制的可能,在妙悟的心灵中,花开花落不再是时序的更迭,而是生命本真的显现;此刻的桃花,与千年之前的桃花并无二致,瞬间即是永恒。

  中国艺术追求“古趣”,不是复古怀旧,而是在古今的交融中,超越时间的隔阂,见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永恒精神。倪瓒的画,萧疏冷逸,看似脱离时代,却传递着人类对精神自由的永恒追求;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历经千年,依然能让读者感受到对生命的感慨与对自由的向往,这正是时间静止性的体现。真正的艺术,能够超越时间的流逝,成为永恒的精神载体。

  中国园林和水墨画有异曲同工之妙。园林的漏窗引来他山之景,让有限空间生出无限层次;画中的空白滋养生命灵气,让笔墨之外有不尽之意。苏州拙政园的荷风四面亭,四面空阔,登亭而望,园外之景与园内之景融为一体,让人感受到“惟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的境界;八大山人的画,寥寥数笔,却于空白处见天地,于简约中藏万象,这正是空间虚实相生的智慧。虚与实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有限的空间因虚而变得无限,静止的画面因虚而变得灵动。

  造化之境物我相融

  “大矣造化工,万殊莫不均”,王羲之《兰亭诗》中的赞叹,道出了中国人对造化的敬畏与向往。中国美学的“师法造化”,不是对自然的被动摹写,而是对生命创造精神的主动发掘,是“心源即造化”的物我相融之境。

  造化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兼具本原性、创造性、流动性与自在性四重特质。它是“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于心上起经纶”的本原力量,是“新新不停,生生相续”的创造精神,是 “周行而不殆”的流动节律,更是“自本自根”“不假他起”的自在本性。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的实践,王履“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的体悟,都揭示了同一个真理:造化不在外在的山川草木,而在人的生命本心,师法造化的本质,是发掘内在的生命创造力。

  老子“大巧若拙”的论断、庄子“庖丁解牛”的寓言都在警示人们:对技术的过度迷恋会沦为“机心”的奴役,唯有“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才能达到“技进于道”的境界。中式园林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水墨画的“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都是这种思想的体现 ,人工的创造不是对抗自然,而是与自然节律相契合,在“天人合一”中实现生命的升华。

  即幻即真的生命安顿

  中国美学认为,“变者是幻相”。庄子认为世间万物都在“化而生生”,没有固定的自性,“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对变化的执着只会带来无尽的烦恼。八大山人的《枯槎鱼鸟图》中,鱼可化为鸟,鸟可化为鱼,正是对这种幻化本质的艺术表达。名相无定,实相不存,唯有超越名相的执着,才能得见生命的真相。朱良志在分析八大山人的画作时认为,这种幻化不是荒诞的游戏,而是对“名实之辨”的解构,是对人为知识判分的否定,它让观者明白,所谓的“鱼”“鸟”只是人为的标签,生命的真相超越这些概念的束缚。

  中式园林的假山“似山而非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智慧,它虽由人工叠砌,却蕴含着自然山川的精神,让人在欣赏假山的过程中,体悟自然与心灵的和谐;徐渭的“舍形而悦影”,是通过虚幻的影子超越具体形式的束缚,让观者在影子的晃动中,感受到生命的灵动与自由;文人画的“墨戏”,是在游戏中呈现生命的本真,创作者不执着于形式的逼真,而专注于心灵的表达,让笔墨自然流淌,传递最真实的生命感觉。

  “此花原非花”,中国艺术中的花鸟、山水、草木,都不是对现实物象的简单复制,而是幻相的示现。王维的“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诗中的辛夷花不是一个外在物,而是一个世界,是心灵中当下正在发现的一个世界;苏东坡用朱笔画竹,并非要表现红色的竹子,而是通过虚幻的形式,表达心中的生命感觉——艺术形式是幻相,心灵的表达才是本真。朱良志引用苏轼“世人有见古德见桃花悟道者,争颂桃花,便将桃花作饭”的调侃,辛辣地批评了执着于幻相本身的误区,点出了“见花悟理”的真谛:桃花是幻相,通过桃花悟到的生命本真才是核心。

  中国美学的“幻相之真”,最终指向的是“即幻即真”的生命安顿。它不否定现实的存在,也不执着于虚幻的表象,而是在幻与真的辩证中,实现心灵的自由。就像假山虽假,却藏着心灵的真魂;笔墨虽幻,却映着生命的本真;影子虽虚,却透着存在的真相。朱良志的论述让我们明白,这种智慧让中国人既能坦然面对生命的无常,又能在无常中寻觅永恒;既能正视现实的虚幻,又能在虚幻中建构真实——这正是东方美学独有的生命智慧,它让人们在纷繁变幻的世界中,找到心灵的锚点,实现生命的安顿。

  东方美学的精神归乡

  其实东方美学早就融进中国人的日子里了:晨起烹茶的宁静,临窗赏竹的悠然,挥毫泼墨的洒脱,漫步园林的顿悟,都是它的影子。它让你在浮躁里保持平和,在纷繁里坚守本真,在有限的人生里活出无限的心灵自由。

  《中国美学要义》一书,从美丑之辨的真性觉醒,到节制之美的本真守护;从造化之境的创造之道,到小大之悟的圆满觉知;从时空超越的自由之境,到幻相之真的生命安顿,朱良志始终围绕“生命”这一核心,将深奥的美学理论融入具体的艺术现象与哲学思辨中。

  中国美学的黑白水墨,藏着天地的清寂与生命的灵动;枯木怪石,映着人性的本真与精神的崇高;园林小景,载着心灵的向往与自由的期盼;一花一叶,透着宇宙的奥秘与生命的圆满。

  《中国美学要义》提醒我们:真正的美不在外在的繁华与规整,而在内在的澄明与自由;真正的艺术不在技术的精湛与华丽,而在生命的真诚与觉醒;真正的审美,是对生命本真的守护,是对精神自由的追求,是将美学融入生活、滋养心灵的生存方式。

  东方美学早已融入中国人的血脉,成为我们生活的底色与精神的归乡。它体现在晨起烹茶时的宁静中,体现在临窗赏竹时的悠然中,体现在挥毫泼墨时的洒脱中,体现在漫步园林时的顿悟中。它让我们在浮躁的世风中保持内心的平和,在纷繁的世事中坚守生命的本真,在有限的人生中实现心灵的自由。朱良志以七十载的人生阅历与学术积淀,为我们打开了理解东方美学的大门,他“以浅疏写深湛”的论述方式,本身就是中国美学“平淡天真”的生动体现。

  在黑白之间见天地,在枯槁之中显真淳,在平凡细微的存在中体悟生命的真谛,抵达精神的自由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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