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人物在说话时大俗大雅,却全不脱离生活语言的真实性;而就在这极度生活化的人物语言里,偶尔又不免用些典故。
如第四十五回,宝钗探望黛玉,敞开心扉说了很多体己话,博得了黛玉的信任和感激。宝钗虽然有母、兄,却说自己和黛玉处境相仿、同病相怜,又对黛玉说:“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司马牛之叹”见于《论语·颜渊》,是说司马牛曾感叹“人皆有兄弟,我独亡(无)”,这对钗、黛来说固然都是熟知的典故,但却并非口头常用的熟语,在她们日常谈话中有什么使用的必要呢?宝钗日常谈吐并非喜欢拿腔作调故意转文,这里偏偏用了司马牛之典,看上去是顺口道来,却正体现出其语言的艺术。她对黛玉倾诉肺腑,言之深切令人感动,以宝钗的习惯,说这一番话必然是有计划且目的性很强,其真诚在于能设身处地地与黛玉共情,也体现出其语言的柔和含蓄。黛玉固然可以说她自己无依无靠,但宝钗不能这么说,出于礼貌,表达要含蓄,此其一;宝钗要嘱咐黛玉放宽心,却不能用直白的指责性言语,否则一旦说“你能不能别总说自己没爸没妈没兄弟”,不但生硬,更会让对方尴尬,好心却没好话,反而得罪了对方,此其二。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的版本,对此典故注释中说:“此语可解为‘没有好兄弟’,也宜乎作为宝钗内心之感叹。”但宝钗此言完全是在劝慰黛玉,怎么能看出是要表达自己的感叹呢?她即便说到自己,也是为了与黛玉共情而已,这个注释弄差了用典的目的。
与宝钗的含蓄温情正好相反的是鸳鸯用典的痛快犀利。第四十六回,鸳鸯不但要面对贾赦“色欲”的巨大压力,又要面对嫂子为了逢迎贾赦而劝她顺从,惹得她连啐带骂,着实酣畅淋漓。其中说道:“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这就用了典,且十分泼辣俏皮,“好话”“喜事”本是嫂子刚说过的原话,鸳鸯反应之迅速、话茬之敏锐,利用谐音,扯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典故,形成巧妙的歇后语。我们注意到,状元痘儿这一句更接近纯粹的俏皮话儿,却不如徽宗、子昂这一用典的句子显得更易懂。
白先勇先生认为扯出徽宗、子昂实属多余,因为“就算鸳鸯是识字的,因为她跟着贾母抄佛经、自习,但未必用得上这两个典,而且用这两个典骂嫂子,这嫂子茫茫然”。也就是说,骂人的话自己要先弄懂,骂人时还得让对方听懂。詹丹先生就此反驳说:“她嫂子大概是听不懂的,起不到应有的效果。但由此认为作者写这句话不妥,却又说错了。恰恰是因为她嫂子未必听得懂这样的典,才说明鸳鸯在痛骂她嫂子时,先倒未必考虑是否能被她听懂,只要能出气,能够痛快淋漓地把自己心中憋下的一股气宣泄出来就够了。这种情绪化的宣泄,常常带有一些非理性色彩,带有一点恨不择言性。”这分析有一定道理,但仍不够透彻。
首先,若被骂者真听不懂,骂人者再怎么宣泄也只是自我表演。詈言大多是脏话,内容虽未必实际,但为了达到侮辱或诅咒的目的,常用最直白的言辞;鸳鸯这句詈言不是脏话,但仍需对方听得懂。旧时的人,尤其是妇女,虽未必识字,但嘴里俏皮话一套一套,大多都能讲出字面大致含义。像徽宗、子昂这样的词儿,鸳鸯再机智,也未必能在情绪激动时随口“现挂”,我们看上去像是她用了比较陌生的典故,但在当时应该是口头的熟语,她嫂子应该是熟知的。
再有,如果说鸳鸯是非理性地“恨不择言”,以她的身份和处境,大可骂出更难听、更直白的脏话。况且,徽宗、子昂也好,状元痘儿也罢,都达不到骂人不带脏字儿的损人效果。彼时的鸳鸯还没到最危难的时刻,且有后盾撑腰,不至于过分窘迫,面对嫂子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人嘴脸,也还没到完全歇斯底里的地步,也就还有心情略微耍一耍嘴皮子的花样。人在最危急焦虑的时候是不会有这种带修饰性的詈言的,只有在盛气凌人、逞能立威时,显出自己很精,很厉害,有水平,不好惹。某种程度上讲,这种詈言,在绝对的愤怒中尚不乏幽默,也是骂人者稳操胜券的一种自信的表现。可见,鸳鸯绝不是“恨不择言”,她完全是在结合自己的处境和现时的语境,在灵敏地“择言”。
雪芹对人物语言的把握,贴合人物的身份、地位、处境、性格,真是传神。而这种传神不是浅显的,是需要细密感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