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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1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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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官田中央兵工厂
韩小蕙
  图1为现在的兴国县山区一角。

  图2为官田中央兵工厂旧址。

  图3为当年兵工厂制作的手榴弹。

  1978年走进南开大学前,我当过8年青工。我们厂是北京最大的军工厂,代号774,社会名为北京电子管厂,拥有上万名工人,上下班的人潮堪比一条大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厂是中国最先进、最高端的现代化电子工厂,生产的是电子管、半导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进厂不久,厂里就收到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的嘉奖令,表彰我厂生产的电子管用于1970年4月24日我国成功发射的首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那正是我青春年少初长成的阶段,8年流水线上的劳作,给我的灵魂里注入了工业基因,在后来的人生中,但凡见到“工”字,就如同一只小鸟飞入森林,浑身的血液马上就沸腾起来。

  同时,作为“50后”的一代人,我早就从字面上认识了兴国,因为从小就读过很多红色经典,知道位于江西省赣州地区的兴国县,曾是苏维埃模范县,中央红军在那里开辟出了一片红色的天和热烈的地。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在电影里听过兴国山歌,开头是一句高亢的“哎呀来——”,女声唱得特别激情,真如裂帛一样穿透屋瓦,直冲云霄。

  直到去年12月,我才有机会去兴国,才亲眼看到在那里的大山中,曾经有过一个我党我军最早创办的军工企业——官田中央兵工厂。可不能小看了它,这是中国共产党和军队创办的第一个大型兵工厂,后来被认为是新中国国防科技工业的起源。

  兴国的大山峰连峰,岭连岭,望也望不断,从半山腰至峰顶白雾缭绕,像披上了一条雪白的项链,绿色山峦秒变“大雪山”。幸亏大山也有喘息的间歇,于是官田村就在小盆地里安下营盘。那时不像现在,上了汽车,高速公路就把你送进大山了,所以白军畏惧山高林密掩护下的苏维埃红区,不敢轻易来犯。于是在1931年10月,中央兵工厂在官田村点燃了第一个打铁炉,星星般的小铁花像礼花一样四射飞迸,铁锤“当当”声里,飞出了“红字”第一只火凤凰,转瞬化身为闪亮的“红字”第一把大刀,威风凛凛,亚赛天边最夺目的一抹火烧云。

  我在墙边码放的一摞小木箱前停住了。这个车间,当年是由一座祠堂改建的,现在仍保持着原貌,残破的墙壁修旧如旧,当年的老物件——桌椅、板凳、床铺、打铁炉、工具箱等一应“历史功勋”,虽然陈旧得像弯腰驼背的老人,却仍坚挺地站立在灰白土地上。我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些盛放手榴弹的木箱子,它们是由条状木板钉成的,体积和现在装水果的纸箱差不多。以前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无数次在书里、影视剧中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榴弹,身价真不低,竟然有着这么“隆重”的包装。还有也很“隆重”的包装,是旁边墙上挂着的旧蓝布子弹袋,那里面装的子弹竟然比两个拇指还要长,红铜色,头尖尖,像一把刚出鞘的小匕首。战争是血与火,钢与铁,肉与灵,死与生,杀戮,挣扎,拼命,大刀与长矛,枪声与硝烟,生离与死别……

  让我颇感惊异的是,兵工厂的师傅和技工,有不少竟然来自广东和福建,他们开始纯粹是为挣工资、养家糊口而来的。后来经过夜校学习、政治教育,工人们的思想觉悟有了大的转变,不少人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革命大熔炉里锻造成坚定的革命战士,有的还成长为红军、八路军和解放军的优秀将领。

  这又使我想起了自己的工厂生涯,我深深知晓工人们之间那种特殊的兄弟姐妹般的关系,一人有事就是全班组有事,一家有难就是全车间的困厄,甚至全厂顷刻之间都能动员起来帮忙。因此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出,在战火之中的红军兵工厂里,那种人与人、人与军队、人与党、人与社会、人与时代、人与残酷战争的关系——那是一幅气壮山河的画卷,令人动容动情。

  这个中央兵工厂刚成立时,设备极其简陋,全部家当只有4座打铁炉,还有一些老虎钳和锉刀,主要工作就是手工修理枪械和复装子弹。在敌人的严密封锁下,厂里什么都缺,300名兵工人凭借着革命热情和顽强意志,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地苦干,筚路蓝缕地建设着自己的工厂。到1934年5月,兵工厂在官田村的两年八个月时间里,累计配制了4万多条步枪、40多万发子弹,修理了100多门迫击炮、2门山炮、2000多挺机枪,制造了6万多枚手榴弹、5000多颗地雷,有力地支持了反“围剿”斗争,为红军取得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我迈进了第二座祠堂,这是兵工厂的第二个基地。灰白砖砌成的一间间小屋子,门口挂着写有“总务科”“后勤科”“医务所”等字样的小木牌,白底黑字,让我觉得越看越熟悉,越看越亲切。百年前大山的隔绝,并未割断现代工业的血脉,兵工厂虽极其简陋,但体制完完整整,制度正正规规,厂里设有总务科、弹药科、枪炮科、利铁科、护厂特务连、运输队、后勤科、医务所和工人俱乐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由让人感叹:这里真的是新中国军工业的雏形啊。几十年后,我们774厂的建制,基本就是这模子复刻出来的,也有这科那科的,甚至也有一个医务所和一座工人俱乐部,你说神奇不神奇?所以我完全认同后来者对它的评价:

  “官田兵工厂的建立,开创了我党兵工史上工厂化制造军火的先例,在工厂管理方式、专业分工、薪酬分配和职工思想政治工作等方面,积累了大量经验,培养造就了一批技术人才和管理干部,为党领导下的人民军工发展壮大和国有企业的管理,播下了火种,积累了经验。”(见《官田中央兵工厂旧址群导览册》)

  这是宏大叙事方面的总结。还有带着历史体温的两个细节,让我感慨不已:一是兵工厂事务科科长罗朝榜,有一天接过一张皱巴巴的发票,面对来报销的某首长的警卫员,像张飞审案一样,三五下就问出了那位首长招待老乡吃狗肉、喝大酒的行为。罗科长坚持不给报销,后来得到厂长的完全支持。我无语,原来人性是那么复杂,早在艰苦的红军时期,外面还在打仗呢,白军还在重重封锁呢,这边厢就已存在着这样的事。今天,持续性反腐败仍是世界性难题,人类反腐败的斗争史,是紧随着社会发展史的,前有一茬茬古人,后有一代代来者。

  二是有一位年轻的兵工人,叫马木松,为了抢救珍贵无比的步枪零件,大冬天跳入刺骨的池水中去打捞,后因重感冒无药医治而病逝。他才只有18岁,是第一位牺牲的官田兵工人。同样18岁那年,我正式出师,成为每月领取41.71元工资的二级工,我用工资陆续添置了手表和自行车,每天迎着朝阳去上班,披着晚霞回到家……我想知道,身为广东人到官田兵工厂“打工”的小马师傅,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被工农革命的道理打开了心扉,并不惜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很幸运,罗朝榜和马木松二位前辈,都留下了名字,将永远活在共和国的红色军工史册上。而官田兵工厂旧址群,也成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全国军工文化教育基地”,入选《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被国务院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我们离开官田村时,下起了小雨。霏霏雨丝中,可清晰地看到路边菜地里,肥硕的青菜正努力挺直腰杆,扬起浸透雨水的大叶片,向我们招呼着:“再来呀,可别忘了这里!”对面池塘里,两只高头大颈的雪白大鹅,也一起呼喊起来:“再来——再来——”

  是的,怎能忘,当年只有23万人口的兴国县,就有近10万人参军参战,“家家有红军,户户有烈士”。有统计的23179人上了“烈士英名廊”,还有数万人没有被找到。“哎呀来,头顶青天的亲人哪,日日夜夜盼你归……”山山岭岭在应和,苍茫大地在应和,烈士和先辈们也是我们的亲人,全国人民将会永远铭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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