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川西盘山公路如同一条灰色的丝带，沿着陡峭的山体盘旋而上，当海拔表指针接近3500米的时候，车窗外的绿色逐渐消失，最终融入亿万年前就已经凝固的苍黄色里。岷山上的雪被经年的寒风压实，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冷硬光芒，像刀刃上凝结了千年的霜。山谷中的风没有呼啸声，只在贴近地面时发出令人窒息的呜咽，好像在诉说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少年时背诵“更喜岷山千里雪”，只觉得气势磅礴，是书页上可以读到的壮阔，却不知道这七个字包含着千钧重量。如今我就站在白雪绵延的岷山上，它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绵软感，只有坚硬的冰壳。每走一步，脚底都会打滑，必须用力跺下去，让鞋底扎进冰层才能站稳，抬腿的时候连半点积雪都带不起来，只有鞋底刮过冰壳时落下的碎屑，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很难想象，九十年前，红军战士穿着破旧的单衣和草鞋，是如何迈出坚定步伐的。可以想见，当时红军用麻袋片搓成绳子编成的草鞋，在零下几十度的气温下硬得像没有血肉的骨架，鞋底很薄，硬雪的棱角从缝隙中戳出来，狠狠硌着战士们已经溃烂的双脚。草鞋踩在冰雪上没有半点缓冲，混着麻缕的草鞋绳刚碰到锋利的冰刃，就会传来“咔”的轻响，那是冻得发脆的草纤维被冰棱割断的声音。鞋底没有防滑功能，就像一块被冰雪冻结的硬物，在冰面上摩擦时会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嘶嘶”声，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心里，在静谧的山谷里让人心头发颤。

　　九十年过去，岷山不再只是一个地名，而是浸透着无数普通人的汗水和体温的一片土地。重读“更喜岷山千里雪”才能明白“尽开颜”三个字的分量：不是胜利之后喧闹的庆祝，而是耗尽了最后一丝体温的灵魂在绝境中挣扎时，发出的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颤音，轻得像雪落，却压住了所有的风声。

　　如今，在旅游手册上标出的“雪山留影”“云海奇观”等字样，只是宣传册铜版纸上令人充满遐想的介绍。九十年前浸透着苦难的绝望之路，已经被岁月的积雪无声抹去，时间会埋葬一切吗？风声不绝，岷山无语，只有巨石守护着所有的记忆。但我们不会忘记史书上波澜壮阔的战争，也不会忘记九十年前翻越岷山时倒下的先烈。

　　二

　　1935年9月，岷山的崇山峻岭之间出现了很多衣衫褴褛的人，他们并不是为了欣赏风景而来，而是在进行人类历史上最悲壮的一次远征。腊子口位于岷山通道上，宽约三十米，两边是悬崖峭壁，下面水流湍急，在两岸岩壁上修建的木桥是翻越岷山唯一的通道，守军在桥头、山崖等处设置了碉堡群，用一营兵力死守。红二师红四团先遣队9月16日下午发动五次进攻，都被敌人密集的火力击退，子弹击中崖壁，飞溅出灰白色的石屑。夜幕如同墨汁染透的画布一般沉重地压下来，黑暗中河水发出阵阵呜咽，四周寒意刺骨。

　　一名苗族战士，入伍时连名字都没有，人们只叫他“云贵川”。他是在西南大山里长大的，石壁和藤蔓都是他的玩伴，他能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发现别人看不到的支点。红四团正面佯攻之时，年仅十七岁的“云贵川”摸到悬崖处，用野藤缠成杆子，用铁钩钩住峭壁缝隙，光脚攀爬，脚趾嵌入石缝。他像壁虎一样向上爬，崖壁上的碎石不断掉进深渊。他只靠脚趾和铁钩支撑身体全部的重量。“云贵川”登上山顶以后，把绑腿的一端系在树上，另一端垂下，战友们便沿着峭壁攀登，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敌人身后。

　　之后，红四团占领了天险腊子口，打开了红军入陕的通道，但没人知道“云贵川”后来去了哪里，“云贵川”这个绰号是他留在世上的唯一记录。

　　翻越岷山的人有的十几岁，有的四五十岁，倒下的姿势有面朝北的，有蜷缩成一团的，有手握青稞面的。这些没有看到新中国成立的人，如今已经化作了岷山的一部分，孕育着岷山上的青草和野花。

　　“三军过后尽开颜”不是惊天动地的狂喜，而是历经劫难之后的一种踏实的喜悦，在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见到黎明时分的平静，就像沙漠中跋涉许久的人突然遇到一口井，既不敢相信又按捺不住地狂喜。

　　三

　　九十年后山河巨变，岷山已是旧貌换新颜。当年红军翻越的雪山草地，攻克的腊子口天险，那些曾经要以命相搏的关隘，并没有被岁月埋葬，只是换了一副模样，镌刻在这片大地的褶皱之中。

　　王朗自然保护区地处岷山山脉中部，是中国最早建立的大熊猫、金丝猴、羚牛等珍稀野生动物及其栖息地的自然保护区之一，有“熊猫之乡”之称。

　　不到二十岁的罗春平，2001年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岷山腹地，行李中只有一双胶鞋，一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搪瓷缸子和母亲塞给他的几个煮熟的鸡蛋。

　　躲避盗猎者，采集大熊猫粪便，罗春平由血气方刚到步入中年，一直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他的左脚曾被断木桩刺穿，手术后留下了一道蜿蜒的伤疤，每到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他还和队友扛着几十斤重的仪器去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流石滩上安装红外相机，给大山装上眼睛，记录下整个岷山的秘密。

　　一起守护大山的还有梁春平，梁春平的父亲是王朗自然保护区的第一代巡护员，梁春平小时候经常跟父亲一同上山。

　　1997年，梁春平带着背包和母亲送的新胶鞋来到王朗，一待就是二十九年。他按照母亲教的方法自己缝补鞋帮，密密麻麻的针脚像一张微型地图，印在他走过的每一条山道上。鞋底磨穿了就在里面垫一层旧帆布继续穿，穿坏多少双鞋连他自己也记不清。

　　罗春平、梁春平等守山人，不知道九十年前那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是从哪里走来的，但是他们用脚丈量过的每一寸山岭，都属于当年红军翻越过的岷山。同一座山，不同的人，前者为民族解放而战，后者为守护自然而生，在岷山看来，这是同一种姿态，把命交出去，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

　　四

　　离开王朗时，我捡起一块灰黑色的石头，它的表面看起来很普通，但当手指触碰到那条白色的纹路时，就会感到一丝微弱的温热传来，像是尚未停止的脉搏跳动。那一刻我才明白，长征精神不是虚无缥缈的，岷山也不是沉默的，它的褶皱里还保存着九十年来不曾消散的体温。

　　回头看岷山，我手里还握着那块岩石。风雪依旧存在，但那种刺骨的寒意已经变成了绵延不绝的历史气息。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在岷山，奋斗向前的脚步不曾停下，也不需要停下，因为我知道，在那里，每走一步，“咯吱”的声响不再是雪层破碎的声音，而是九十年光阴作出的回答——无数先烈的英灵在雪层之下轻声低语：继续往前，不要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