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蒙蒙的，云层越积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阿成站在戏台上，心事重重。这座戏台有几百岁了，颜色早已褪去，但骨架还在，带着不肯倒下的倔强。

　　“最后一场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成回头，看见师父老沈穿着一件旧戏服，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这位曾经的昆曲名角，如今已是七十六岁，但身体还很硬朗。

　　“市剧团正式解散了。”师父把通知递了过来。

　　阿成低着头，没有接那张纸。他天资聪颖，六岁拜师，十岁便登台，二十二岁就获奖。他曾经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像师父一样，将昆曲发扬光大。

　　可如今，他却眼睁睁看着台下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少到最后一场演出只有七个观众。

　　“师父，我想把昆曲做进AI短剧里。”

　　老沈的手僵在半空：“什么？”

　　阿成转过身说：“我的朋友阿星在短视频公司做项目研发，可以将传统文化和短视频结合，通过AI做成一个系列，也就是短剧的形式。现在短剧是新潮流，很多人喜欢看，如果昆曲能在他们最熟悉的地方出现……”

　　老沈先是一愣，紧接着声音忽然拔高：“胡闹！”他涨红着脸，“昆曲是水磨调，一唱三叹，每一个音都有讲究，怎么能由着你瞎折腾？分明是糟蹋老祖宗的东西！”

　　“可是师父，老祖宗的东西要是没人听了，才是真正的糟蹋……”

　　老沈气得浑身发抖，坚决地摇头，“不行！不行！”

　　大雨忽至，雨声瞬时填满了戏台的每一个角落。

　　“你走吧。”老沈叹了口气，说，“我现在老了，什么也管不了了。”

　　阿成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戏台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三个月后，他带着朋友阿星回来了。老沈和往常一样坐在竹椅上，喝着清茶，嘴里哼着《牡丹亭》——他第一次上台表演时的曲目，后来他曾凭借此曲夺得不少奖项。

　　阿成向老沈介绍阿星。阿星现在在一家短视频公司负责项目研发，策划的短视频很有人气，但随着AI技术的崛起，普通的短视频逐渐失去竞争优势，需要创新才能留住观众。阿星拿出包里的平板电脑，说：“沈老师，我们准备将昆曲中杜丽娘的故事改编成AI短剧，观众还可以自主选择支线剧情，自由探索其中的园林景观，不同的情境还能触发不同的唱段。”

　　阿星看老沈没说什么，便点开了演示片段。画面里，一座幽静的江南园林在晨雾中缓缓出现，太湖石、九曲桥、牡丹亭，每一个细节都还原到位。一个身穿戏服的AI杜丽娘在花丛中望向远处，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老沈有些吃惊，凑上前仔细查看：“这个杜丽娘的声调……”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的步伐为什么……”

　　“每一个唱段都是阿成亲自录制的。”阿星解释道，“此外，我们给他穿了全套装备，通过AI动作捕捉技术把他所有的身段、眼神、手势录下来，再对人物框架、画面色彩逐一进行调整，这里面的杜丽娘走的是真正的台步，连兰花指都是标准的。”

　　一旁的阿成笑着说：“师父，要想昆曲有传承，得先让人了解嘛。”

　　“但是……人们会喜欢吗？”老沈眉头微蹙。

　　阿成坚定地说：“无论怎样，我们都应该试一试。”

　　一周后，以《游园惊梦》命名的AI短剧正式发布。发布前一晚，阿成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预想了很多种可能。

　　一大早，阿星打来电话。“今天视频发布，最开始观看人数只有几千，紧接着跳到了三万，然后是五万，现在已经是十万……你快看看！”

　　阿成忙点开评论区，观众们的讨论简直炸开了锅。

　　“这段皂罗袍好听到想哭！”

　　“原来昆曲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是很无聊的东西。”

　　“哪里有昆曲表演，我要去看！”

　　没过几天，阿成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昆曲博物馆打来的，说最近一周的参观人数比过去半年加起来还多。馆内负责人问阿成能否到现场进行演绎展示，他们会准备专门的场地。

　　刚挂掉电话，老沈就打了过来，声音难掩激动。“阿成，今天有好多人找到我，说要拜师学习昆曲……”

　　阿成鼻子一酸，“师父，短视频公司还要给短剧进行内容扩充，我想叫上您和师兄弟们共同演绎昆曲，融合进短剧，怎么样？”

　　“当然好！没想到我一把老骨头还能做短视频，用AI露露嗓！”老沈大笑起来。

　　阿成也笑了，他抬头望向天空，此刻晴空万里，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脸上，温暖柔和。

　　远处的园林中隐约传来熟悉的曲调，“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是新的声音，新的唱法，但每一个字的韵脚，还是几百年前的模样。

　　本版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