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陌上花如旧,多少人间梦未休。”《万里赴长安:唐代诗人的功名、诗酒与归途》开篇第一句,就把读者领到了那条开满旧花的陌上。
长安之于唐人,是一个滚烫的名字,李白二十五岁仗剑去国,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杜甫旅食京华,致君尧舜,偏偏怀才不遇,乱世却成就了他不朽的诗篇;孟郊雁塔题名,写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289年国祚,无数人揣着梦奔赴这座城,为的不过是安邦定国,或者举酒高歌。
五十位唐代诗人,从初唐四杰到温韦花间,都被重新拉回人间:讲他们的功名求索、诗酒逍遥、爱恨得失,也讲他们的委屈、不甘与遗憾。
功名这道窄门
最先被撞疼的,是那些走在功名窄门里的人。
张九龄是岭南走出的第一位宰相。书中写他五岁可吟诗,七岁能写文,十三岁献文于广州刺史王方庆,被断言日后必大有作为。他一生最惊心动魄的举动,是力主斩杀安禄山。那一年安禄山讨伐契丹贪功冒进,全军尽没,按律当斩,玄宗却赦免了他,命其戴罪立功。张九龄再上奏章,断言:“禄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请因罪戮之,冀绝后患。”玄宗竟疑他没有宰相气量,将安禄山放还。近二十年后,安禄山发动叛乱,唐朝由盛转衰,战乱造成大量人口死亡和流散,国家掌握的在籍户口也急剧下降。
这是历史最冷的一课。最清醒的人,往往最先出局。张九龄被李林甫构陷罢相,赴荆州途中写下《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千载之后,仍是中国人心里最温柔的月夜。他还有一首《感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那是写给所有失意者的回答,你的价值不需要谁来折取,你自己就是春天。玄宗晚年,每有人举荐人才,都要问一句:可有张九龄的风度?安史之乱后玄宗避蜀,忆起张九龄失声落泪,悔当初没听进言。可惜天下没有后悔药,大唐的国运,正是从那位贤相罢职那一日开始直线坠落的。书中这句判断下得冷,却冷得让人无话可说。
颜真卿是把功名活成骨头的人。天宝十二年(753年),他遭杨国忠排挤,外放平原太守,恰在安禄山治下。他一面加固城墙、招募壮丁,一面终日与客饮酒泛舟,让安禄山得出“一介书生耳,不足为虑”的结论。安史之乱爆发,河北二十四郡如巨浪拍舟,唯平原固若金汤。书中有一个细节,读时几乎不敢呼吸:叛军斩杀东都留守李憕等人,送来首级震慑。颜真卿怕将士失了守城之志,谎称“这些头颅不是他们的”,又命人用草编身,接上首级。下葬时,他不忍三人满脸血迹,以舌舐之,设灵位哭奠。一个朝廷命官,用舌头一点一点舔去忠烈脸上的血污——这是全书最骇人、也最动人的画面。
后来,他的从兄颜杲卿死守常山,城破被俘,骂贼不绝,被割去舌头,受剐刑折磨至死,颜家三十余口遇害。乾元元年,颜真卿寻回侄子颜季明的首级,痛哭不止,手书《祭侄文稿》。那卷被称为“天下第二行书”的墨迹,运笔由慢至快,悲愤难掩,椎心之痛尽落纸端。书法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原来是一腔血泪凝成。这之后,颜真卿又活了二十多年,历事四朝,最终在七十七岁高龄,独自踏上前往叛军李希烈营中的“归途”。被囚一年有余,缢死于蔡州龙兴寺柏树下。他为自己取字“清臣”,清正之臣,这一生,他走成了大唐的一根脊梁。
诗酒这杯浊酒
如果说功名是窄门,那么诗酒,就是唐人的后门。门内刀光剑影,门外醉里乾坤。
书中写贺知章,写得很有趣。杜甫《饮中八仙歌》里他列首位:“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一个三品大员,喝醉了骑着马在长安的街上左晃右晃,一头栽进井里,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平。他常泡在同一家酒馆,端坐正中央,有酒必诗,有诗必酒,写完了随手丢,围观者就等着捡他丢下的诗句,回家裱起来。他初见李白,读其诗,惊为天人,解下腰间金龟换酒,直呼“谪仙人”。后来李白入翰林,正是他与玉真公主交口称赞的结果。贺知章生在盛世,长在盛世,老在盛世,八十六岁告老还乡,写下“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五十年没回过故土,故乡已经不认识他了。可这个老人不悲,反把“被故乡当作客人”这件伤心事,写得天真烂漫。书中说,贺知章笔下的诗文没有悲苦,只有欢乐,犹如他的人生。这不是没心没肺,是真正活明白了:盛世肯给他托底,所以他敢醉,敢狂,敢把一生过得像一场长醉。
李白呢?仗剑出蜀时,他遇见同道吴指南,结伴而行。吴指南病逝于洞庭湖畔,李白亲自守丧,悲痛欲绝,路人都为之伤心;猛虎逼近时,他仍守在友人遗体旁,不肯离去,随后将吴指南暂时安葬在湖侧。几年后重游旧地,含泪持刀,亲自洗刮遗骨,包裹后徒步背负前行,最终借贷筹资,将友人安葬在鄂城之东。读到此处你会想:难怪他朋友遍天下,他对陌生人都肯以命相托。可这个世界待他并不温柔。在扬州,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落魄公子悉皆济之。病倒之后,朋友们作鸟兽散,无一人照看,是客栈老板请来郎中救了他。读到这里,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就有了新的重量,一个尝过屈辱的人,终于有资格说“不”。
诗酒之于唐人,是失意者的铠甲,也是骄傲者的旗帜。
人间这场离别
韦应物本是长安城里最跋扈的纨绔子弟,自己写诗招供:“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除了不做好事,其余什么都做。十九岁那年,他遇见十六岁的元苹,一见倾心,决定弃武从文,进太学苦读,次年成婚。一个浪子,因为一个人,愿意改掉一生的毛病。这本身就像一首诗。可是天妒良缘。元苹三十六岁病逝于官舍,韦应物家中贫约,又没有自有宅第,只能在太平坊租借房屋举行葬礼。他亲手为妻子写墓志:“每望昏入门,寒席无主,手泽衣腻,尚识平生,香奁粉囊,犹置故处。”字字含情,句句忍泪。此后他写《伤逝》,写《送终》,写《感梦》,十多首悼亡诗,每一首都是同一场没做完的梦。后来他做滁州刺史,卸任时想归隐,写下“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这句话如今在网上流传甚广,可很少有人知道,那瓢酒里泡着的,是一个失去半生的人。
韦应物的结局,书中写得极冷:他病逝后,幼女流落潭州,沦为舞女。侍御史殷尧藩在酒宴上见到她,写下“姑苏太守青娥女,流落长沙舞柘枝。坐满绣衣皆不识,可怜红脸泪双垂”。读到此处,再回头看他那句“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你会忽然明白:那横在野渡的孤舟,不是意境,是他的一生。
元稹的离别,更复杂一些。书中直言不讳,说他娶韦丛多半是政治投资,攀上京兆尹韦夏卿这棵大树,“至少少奋斗十年”。可七年相处,五个儿子接连夭折,韦丛病逝时,元稹写下《遣悲怀三首》,请人在墓前代读,闻者无不落泪:“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皆到眼前来……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感情这笔账,连当事人自己都算不清:是算计还是真心?
还有温庭筠。相传他有一次被主考官特别安排在帘前单独作答,仍在科场中“口授”帮助了八个人,因此得了科场“枪手”的名声;他替令狐绹代写《菩萨蛮》,转头又四处张扬,得罪权贵;他在国子监主持秋试,因替落榜考生鸣不平,把考中进士者的诗文全部张贴公示,得罪宰相,再遭贬谪。他活得荒唐,也活得真实,“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一半人在嘲笑另一半人,张扬一点又何妨”。他一生郁郁不得志,却把情诗写到极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骰子里的红豆,像入骨的相思,藏得再深,也藏不住。这个世界,最终辜负了这些多情的人。
归途那盏灯火
韩愈三岁父母双亡,由兄嫂抚养;九岁,兄长又病逝,跟着寡嫂郑氏颠沛流离。十九岁求取功名,侄子十二郎含泪相送——家资只够一个人去考试,他对十二郎保证:一定考中进士,报答嫂嫂。结果进士考了四次,制科又考了三次,才终于得偿所愿。其间六嫂病逝,十二郎也病逝了。他写下《祭十二郎文》,被后人评为“读《祭十二郎文》不哭者,其人不友”。一篇写进人生最深亏欠的祭文,读来怎会不哭?
元和十四年(819年),宪宗迎佛骨入宫,长安大兴佛潮,有人烧灼头顶、自折手臂祈福,百姓荒废本业。韩愈上表谏言烧毁佛骨,宪宗大怒,欲斩立决,幸得裴度、崔群力保,才被贬潮州。两年后,镇州兵变,王廷凑杀节度使自立,满朝无人敢去宣旨,韩愈站出来:“这是臣下的本分!”他信步穿过剑拔弩张的战阵,面对团团围住他的将士,厉声质问王廷凑,三寸不烂之舌,竟说服叛军撤兵,解了深州之围。回来后,神策军将士私下都说:韩愈连佛骨都敢烧,千万别做违法之事。
在潮州,他又留下许多轶事:洪水泛滥,他命随从跟着坐骑走,插竹竿标堤线,百姓依线筑堤,从此此地再无水患,这就是“过马牵山”;江边鳄鱼伤人,他设坛祭鳄,限定三日离去。这些传说自然有美化的成分,书中也坦承这一点。但百姓愿意这样美化他,恰恰因为他做过值得被美化的事:开办学堂,教化民风,为一方水土撑起一片天。韩愈的晚年,有一首小诗流传最广:“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是写给老友张籍的,劝他出来踏青。这个一生起起落落、吃尽苦头的人,在人生暮年,看到的不是风霜,而是早春草色里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绿。
长安,不只是一座城。它是功名,是诗酒,是归途,是每个唐人穷尽一生想要抵达、又终将离开的地方。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自己的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