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最直接的意思众人皆知,而在川渝方言里,“打”字有时几乎是一个万能动词,还代表做、进行、制作、制造等意。吃肉喊“打牙祭”,成全他人叫“打总成”,从中阻拦谓“打破”,遇到麻烦的事称“打脑壳”,生活落魄唤作“打烂仗”,夫妻分道扬镳又叫“打脱离”……
“去,打酱油!”儿时,每当大人拿出几分或一角钱这么吩咐,你一定是拿着空瓶到副食店买散装酱油。这是多少川渝人童年帮大人跑腿儿的共同记忆。川江地区有个习俗,一年中有两个日子,女婿或定亲的男子必去老丈人家“走人户儿”:一个是老丈人生日,另一个便是端午节——这叫“打端阳”。
川江一带,对“打”之意注解最丰富的是川江桡胡子,即桡夫子,这是川江流域对传统木船船工或纤夫的统称。以前在航行操作中,他们以“打”字开头的行业术语一个接一个:打活、打帮、打枪、打广,以及打亮、打哦、打张、打标、打拖、打宽、打头风等。从字面上看,似乎很浅显,但非行内人却很难揣摩其意。比如“打活”,意为桡胡子歇息一阵后,又要开始划桡、扳橹了,驾长便呼喊“打活”。打活是接在“打帮”之后的操作号令。打帮,指木船下滩后进入平缓水流,或下行时遇到顺畅的河段,依靠水流速度前进,由驾长一个人掌舵就行了,桡胡子们则暂停桡、橹,可坐在船头休息一会儿。“打枪”,更是与管形火器毫无干系,桡胡子没得、也不需要这东西。木船放(下)滩时,常会被激流冲入回流或横流中,失去正常航路,甚至被直冲到岸边。此为打枪。这么一解释,似乎是这个道理:打活即做活路;打帮,水流帮着做活路;打枪,木船被激流冲走像打枪一样快。
现在的很多川渝人,可能最弄不明白的是“打广”这个词。重庆旧时《城门谣》里有一句唱词:“洪崖门,广船开,杀鸡敬神。”说的便是“打广”。因有人不懂其意,被很多人改成“船广开”,即纷纷开船的意思。打广,指木船出四川,到湖北地界上去。此行是出远门,至少要航行几百公里,川江航道水流湍急,特别是三峡里滩险密布,为求一路平安,停靠在洪崖门码头的广船,出发前要杀鸡烧香,敬拜神灵一番。按说,川江桡胡子略称湖北,要么是“湖”,要么为“北”才对,为何叫“广”呢?据说这是沿袭了旧称。元代设“湖广行省”,明代延续其建制。即便清康熙年间拆分为湖北、湖南两省后,但仍设湖广总督一职,管理两湖地区。而历史上的“湖广填四川”更是很多人知晓的一件大事。可见,“湖广”之名久矣,川江桡胡子称其为“广”也就不奇怪了。
重庆解放碑是一个时尚之地,全国有名的商业步行街。有重庆人常互相调侃:“走,去解放碑打望!”这个“打望”是看美女的意思,动感与画面感十足,含蓄而俏皮。如果直接说看美女,便显得有些俗气。
有一次,我在小区里散步,迎面走来一对母子,边走边听见他们的对话。“你莫给小朋友角孽噻。”年轻的妈妈柔声细语劝导。儿子没应答,我身后反而传来他的问话:“妈妈,‘角孽’是什么意思?”我们背向而行,都没停步,走远了,没听清妈妈是怎么回答的。
“角孽”,也写作“割孽”,意思是打架、闹矛盾,是“打”字的一个替代词。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久违了的川渝方言。如今能听懂的人越来越少,新生代更是不解其意。
我书房里有一副青石小磨子,磨扇与磨盘技艺精致,纯手工凿打的。这个“凿打”的“打”是真打:敲击,“打”字最直接的意思。磨盘与下扇为一个整体,我用作茶承,放上柴窑小茶壶相得益彰。磨的上扇边沿刻着波纹细边及一株简洁的水仙花,我摆放着一只老岩泥的鱼化龙茶宠。这么一打整(川渝方言里处处有“打”),青石小磨更显古朴、淡雅,看过的友人赞不绝口。青石小磨为三十多年前万州码头地摊上售卖的旅游纪念品,是亦师亦友的一位老先生不久前惠赠给我的。一件当时普通的物件,他竟然存放这么久,摆上我的案头,增添了不少情趣。记得当年码头地摊上的旅游纪念品很多,有藤椅、竹帘、竹书架、三峡鹅卵石等。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位商贩手舞足蹈地把水竹凉席折叠起来,还拍了几下,对逛夜市的游客讲解:“席子都是卷起来的,看!我们的席子可以折起来。”意思是很柔软,质量好。去年初冬,我拜访了一位打席子的老工匠,他说水竹凉席已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现在打一床凉席的售价为七八百元到五六千元不等。这里的“打席子”之“打”,为“制作”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