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融书法、绘画、雕刻于一体,是一种独特的造型艺术。古往今来,文人用印、名章之外,还惯用闲章,多审其布局虚实用于书画作品引首或押角,每每可平添特别的艺术效果。
闲章始于秦汉时期的吉语印,既非官印,象征权力;又非平民钤印,证明身份。因无契约味道,故印文或撷取诗文,或用俗语,表心迹,抒志趣,丰富多彩,颇具意趣。
明代张萱曾言:“闲有二,有心闲,有身闲。辞轩冕之荣,据林泉之安,此身闲也;脱略势利,超然物表,此心闲也。”可见闲章之“闲”,乃是内心的超脱与淡泊,展露了文人独特的心境和情怀。
不同人所刻的不同闲章,其印语有的宛若隔空进行的心灵对话。
扬州八怪里的郑板桥,一生鄙弃权贵,后遭诬陷而罢官,有“私心有所不尽鄙陋”“七品官耳”等闲章,寄寓洁身自好、不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品格。吴昌硕在光绪二十五年(1899)冬,连刻三方“一月安东令”印,与郑板桥“七品官耳”有异曲同工之妙。既记叙了自己的一段仕宦生涯,也表明了视富贵如浮云的心志。
郑板桥有“青藤门下牛马走”闲章,表明愿拜倒在徐渭(号青藤老人)门下为仆,虚心求艺。齐白石有方闲章“我欲九原为走狗”,取自其自题诗“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雪个、老缶分别是朱耷(八大山人)、吴昌硕的别号,“三家门下转轮来”,体现出了他博采众长的好学精神。
朱耷因说话有点口吃,便刻了方“个相如吃”的闲章,透露出一种机智与自嘲。近代画家吴湖帆因一鼻孔常感窒塞,便风趣地镌刻闲章“一窍不通”,显示其豁达与幽默的性格。
齐白石有闲章“老夫也在皮毛类”,其弟子李可染便有闲章“白发学童”,都以幽默的方式展现了艺术家的自省与豁达。
“西泠八家”之一的黄易刻有“画梅乞米”印,“清末三大画家”之一的赵之谦刻有“为五斗米折腰”章,看似二者在自嘲,却充分表达了他们对艺术的无限热爱和执着追求。
清代篆刻家吴让之刻有“人因见懒误称高”闲章,但闲章不闲,仅有七言却透露出了一种淡泊名利、自嘲自谦的人生态度。齐白石在晚年,屡遭众多伪作困扰,便刻有一印“吾画遍天下伪造居多”,这不仅是对伪作现象的无奈之举和无声抗议,更展现了自己对艺术追求的坚守与自信。
明代徐渭有方“田水月”闲章,当代汪曾祺有“岭上多白云”一印,均于古朴之中见性情,浑厚之中显志趣,苍凉与幽远交织,令人回味无穷。
明代中期茶陵诗派代表人物李东阳有印“七十一峰深处”,以概数手法营造出“千岩万壑”般的心理空间,与宋代郭熙的山水理想相得益彰,为文人构筑了一处心灵的居所。晚于其后的明代篆刻家魏植刻印“三十六峰长周旋”,以“周旋”二字赋予静态的山岳以动态的交互性,隐喻了文人那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生命态度。
清代篆刻家邓石如曾刻有“家住灵岩册下香山溪边”章,而近代篆刻家赵时棡则有“祖籍隶慎国今居六代都”印,以此记录自己的身世与迁徙。
近代书画家高邕有一印,“高聋公留真迹与人间垂千古”,为吴昌硕所刻,赫然钤于书画之上。与之相佐证,同为近代书画家,符铸评其书法:“有一种孤介之致,流露楮墨,方之人品,盖忿俗嫉邪之流也。”现代书法家王蘧常曾有一印,“王蘧常后右军一千六百五十二年生”。也是实在够大胆的,自与书圣并列。其实他并非浪得虚名,其书法作品在日本享誉极高,日本书坛曾有“古有王羲之,今有王蘧常”的评价。
清初宫廷画家杨晋有一方闲章“碧落无云称鹤心”,印语出自唐代许浑《寄殷尧藩先辈》诗:“青山有雪谙松性,碧落无云称鹤心。”意象凝练,一派高远澄明。青山覆雪,映照出青松坚韧耐寒的本性;碧空如洗,映衬出仙鹤清逸高远的襟怀。通过借物造境,将人的品格与精神寄托于天地万象之中。在中华文化的审美传统里,禽鸟常被赋予人格象征,“称鹤心”正体现了古人观物察理的智慧。晚清篆刻家黄士陵刻有“人生识字忧患始”闲章,印语出自苏轼《石苍舒醉墨堂》诗:“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识字之后,人心初开,对人世变故深有感触而生莫名的忧愁和烦恼。不识字,则不明事理,则无忧,一切与己无关,不多操心其他,透露出丝丝无奈。
闲章还常用于标记特定年份或生肖,因而便有了纪念意义。清代篆刻家赵之琛刻有“丁亥生”配肖形猪印,现代著名画家谢稚柳有“龙年七十九”印。
有的闲章透露出作者某种人生或艺术追求。明末清初书画家程邃刻有“守拙”一印,现代画家诸乐三有一印则是“破常规”,都表明了自己的艺术观点。
还有的闲章,述说着对人生的体验。邓石如有方“有好都能累此生”闲章,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只要是发自内心的热爱,都不惜穷尽心力去做好。黄士陵则有“好学为福”一印,语出《太平御览·叙学》:“好学为福也,犹飞鸟之有羽翼也。”有说这里的“福”同“副”,意为辅助。其意为好学使人有所依凭,如飞鸟有了翅膀。很多时候,这也是人们前行的动力和依靠。
我们通过对这些闲章内容的解读,不仅能够很好地理解文人的心境、智慧与情感,还能够体会到其精神追求上的所悟所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