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园不出景，出文。

　　世界称园的地方，千千万，万万千，没有比鲁迅先生的百草园更入心的了，当年读书，要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这篇课文，耗了不少心力；后来教书，要备这篇课文，绞了不少脑汁。一直把这里当成诗与远方，“远方”算是抵达了，“诗”却没见着——这也是文旅一种近乎宿命的憾事，去看了李白的庐山瀑布，去看了歌声中的太阳岛，多半是遂了心愿，憾了眼缘。

　　园子还在，皂荚树也还立着。那短短的泥墙根一带，何首乌藤和木莲藤可能还缠络着；油蛉大约仍在低唱，蟋蟀们大约仍在弹琴，可站在栅栏外面，隔着这段礼貌距离，听不见。还有斑蝥，没谁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没谁听见啪的一声，没谁看见它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

　　没看到紫红的桑葚，也没听到鸣蝉在树叶里长吟，没看到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更没看到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蹿向云霄里去。这个不奇怪，我们没在这里度过童年，我们只是游客，不是桑葚紫红的季节，当然见不到桑葚紫红。菜畦是真见到了，长方形的菜畦比较整齐地摆在眼前，不是太碧绿，许是蔬菜长得还不够蓬勃，碧绿不曾全覆盖菜土，菜畦里还裸露着一些灰褐色的泥土。我见到菜畦里的蔬菜，大概是芥菜，正是绍兴梅干菜的原料。

　　这般景致，离“远方”当然有些远，这是我千里迢迢奔赴而至的远方，远者不远，高铁呼啸而至；离风景更是远，远得我心进入不了风景，远远不是我想象中的绝美胜地。百草园这等景致，太多了，太平常了，平常得就像我回到老家触目之所见。以树以藤以鸟以虫来看，百草园里的风景可能逊色于我老家你老家一块向阳坡，一片河边草。

　　百草园之魂不在景，在文——这里不产风景，这里只产作品。

　　屐痕处处，鲁迅一生足履之处，虽然没有我们现代人广，但他去过不少远方——南京、东京、仙台、杭州、北京、厦门、广州和上海，这些地方都留过他的脚印，他还曾去西安、香港讲学。从行迹所停留的时间来看，鲁迅生活时间较长的地方，主要是绍兴、北京与上海三个地方。鲁迅在故乡绍兴生活的时间，不足20年，从1881年出生，到1898年离开家乡去南京读书，大约是17年，1909年他从日本回国后，于1910年至1912年间回到绍兴府中学堂任教，约两年，两段时间加起来，只有19年。

　　1912年5月5日，鲁迅到京，1926年8月26日离京，他在北京生活了14年；1927年到上海，直到1936年逝世，鲁迅在上海生活了9年；另外一个他生活时间较长的地方，是日本，1902年4月抵达东京，1909年8月回国，历时7年。鲁迅在故乡生活的时间，当然是最长的，却在他55岁的生命中，占比只有三分之一，他生活在别处的时段，远远高于生活在故乡。

　　人，5岁以前的记忆是模糊的、碎片化的。19年减去5年，鲁迅在故乡有生命记忆的时间是14年，正好与他在北京生活的时间相等。有一个问题突然浮现在脑海中：鲁迅以北京为题材写过多少散文？鲁迅以绍兴为题材写过多少散文？不以上海为题材，单以上海为背景，写过多少散文？

　　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我孤陋寡闻，但隐隐感觉，鲁迅写故乡绍兴的文章，数倍于写其他地方。这里，我只以散文或者小说论事，不论杂文。杂文与散文，在地域上有绝大区别，散文往往用心于故地，杂文往往着眼于异地。本地发生的事情，常常也不会去写杂文的。散文偏爱故地，杂文偏爱异地。鲁迅以故乡为描述对象的散文，我们可以数出很多篇来，如《五猖会》，如《父亲的病》，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如《阿长与〈山海经〉》，甚至在《野草》这样一部反映时代、自我解剖，堪称鲁迅个人心灵史的散文诗集里，《雪》和《好的故事》这两首散文诗，其产地也可以标注：故乡。

　　故乡，是情感的根脉，是文学的根系。生活在他处，时间可能长于生活在故乡，却往往只会是错把他乡作故乡，错时才如此，对的时候呢，不把他乡视为故乡。对故乡的一草一木敏感性超强，往往是风吹草动，则风吹心动，则风吹笔动；到得异地，便是风雷急动，可能是雷打云动，雷打雨动，却是雷打心不动，雷打笔不动，万物全动，文思不动。何处没有石井栏？鲁迅不写别处石井栏，只写故乡的石井栏；何处没有蟋蟀们弹琴，何处没有叫天子蹿云？只有故乡风物，才最容易奔来眼前，跳出心底，跃入笔端。

　　故乡，未必是风景胜地，更未必是洞天福地，我们在那里吃过苦，遭过难，留下一些伤痛记忆，鲁迅也不例外，他父亲就死在庸医手上，但我们对这里的风和景，人和事，总生发难以言说的温情，铺纸摛文，开屏敲字，即使不写故乡，故乡那些草木，那些方言，那些背影，随风潜入，润文无声。鲁迅写知识分子的短篇小说《在酒楼上》，开篇即是：“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S城。”S者，绍兴也。

　　他乡受过的苦，如钉入心头的铁钉；故乡吃过的亏，只如天空飘过的浮云。故乡受苦，如同被父母鞭子抽了一顿，容易忘却；他乡吃亏，好像是被他人打了一下，欲忘甚难。鲁迅写故乡的散文与小说，出现的景物自带温情，出现的人物相对复杂些，但除了“赵太爷”，其他人都没见他投以匕首。鲁迅以批判国民性为己任，他故乡的人物身上也有“国民性”，闰土不说，便是孔乙己，便是祥林嫂，便是阿Q，他都笔下留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笔端背后是一颗悲悯之心。

　　不只鲁迅，许多作家的作品，都打上了原产地的标注。我们生活在异地，时间跨度或长于生活在故乡，去翻阅自己的文章，写故乡的多少，写异地的多少？我们写不出《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鲁迅可以，无他，那是他的故乡。百草园里，你看得见地上的风景，更可以看见文学概论的地下根系，那根系与作家血脉、文脉有直接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