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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30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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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兵阮一江
袁志军

  阮一江——我的战友,她的名字,源自一座岛。

  1955年1月,解放军三军首次联合作战,陆海空万炮齐发,直扑浙东的一江山岛。炮火连天处,父亲阮济舟——新中国第一代飞行员,正在空中执行任务。同一时刻,后方一个女婴呱呱坠地。这个在战火中降生的长女,被父亲命名为“一江”,让一个地名,永远融入血脉;让一场战役,成为生命的起点。

  阮一江,从此与那场战役、那座岛屿,生死相系。十四岁那年,她穿上了军装。

  新兵训练三个月结束后,唐山255医院内二科,便多了一个爱说爱笑的小卫生员。战友们说她没有女孩子的样儿,像个“假小子”,整日里嘻嘻哈哈,从没见过她愁眉苦脸,仿佛没心没肺,哪里有她,哪里就有一台戏。

  有一次,她推着满满一车病号服和需要清洗的床单被套,送往供应室,在长长的走廊里边推车、边歌唱,唱到激情处竟然把小车猛地往前一推,然后撒开车把,就见那车歪斜着向前冲去,“咣当”一声就撞到了墙上。路过的战友被吓得蹦起老高,捂着胸口埋怨:“吓死人啊!”她却咧开嘴,笑得弯了腰。

  她是医院宣传队的打击乐手,操起鼓槌一口气能独自敲完整场《沙家浜》,赢得满堂喝彩。那骨子里的灵动,或许来自母亲的家族遗传——天津常氏相声世家。姥爷常连安开山立派,大舅常宝堃牺牲在朝鲜战场,四舅常宝华成了“十大笑星”之一。艺术的基因在她身上流淌成一条隐秘的河,叮咚作响。

  阮一江的父亲阮济舟——1938年参军的老革命,时任空军某部副军长;母亲常宝环,1949年入伍。家中五个孩子,一江是长姐。她家的家风极严:衣裳要打补丁,身份要藏在心里。“记住,你们父母都是当兵的。”这条铁律,被他们刻进了骨子里。

  大弟阮志雄后来回忆:“我和姐姐当兵,都去的陆军——父亲不让我们当空军,就是怕被部下照顾。”阮一江有一次回家,被哨兵拦下盘问,她只答“我爸是里面当兵的”,始终不肯透露父亲副军长的身份。僵持许久,直到一位相识的叔叔路过,才把她带进去。

  她身上没有一丝骄矜之气。科室收治急诊病人,未进病房先泻了一地,病人窘迫得连连道歉,她却笑着柔声安慰:“没事儿。”之后便蹲下身子清理秽物,接着又替病人擦身更衣、洗净脏衣。不过一刻钟工夫,就整理得干干净净,动作如同老护士一样娴熟。谁都想不到她会是副军长的女儿。

  1976年八一建军节前几天,正值科里重症病人多,她却因扁桃体发炎发起高烧,住进五官科病房。她心里惦记着重症病人,烧退后就执意要求出院。医生说:“你还需要休养,建军节后再出院吧!”她笑呵呵地说:“不用,我已经没事啦!”7月27日上午,她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出院后,她即刻找到护士长要求上班。护士长说:“你刚出院,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安排。”她给母亲打电话,得知下部队多日的父亲当天回家吃晚饭。她好久没见父亲了,有许多话想对父亲说,便向护士长请假说,想回家一趟。护士长批准了:晚饭前务必归队。

  下午到家时,母亲和妹妹都在,父亲下部队还未回来,她耐心等待,很想见到父亲。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天色暗下来,仍不见父亲回来,母亲催她别等了,快走吧,别误了归队时间。她带着满心遗憾,恋恋不舍地踏上了归途。

  回到医院科里,见到崔医生刚从北戴河回来,正在招呼大伙儿品尝红壳大螃蟹。阮一江和战友们在学习室开心地一起吃海鲜,一起说笑,吃完又打了一阵扑克牌,深夜十二点多才散场。

  那时,一江与同科的战友武力军互生情愫,武力军后来回忆:“我俩最亲密的举动,也就是去花生地劳动时,站在卡车前,悄悄拉一下手。”那晚,他俩临回宿舍前,一江把力军拉到护士值班室,第一次拥抱了他。

  没想到,那第一次拥抱,也成了最后一次。

  次日凌晨3时42分,唐山天崩地裂,无数人在睡梦中告别了世界。

  阮一江并不知道——她住过的那间病房在地震中竟奇迹般地并未倒塌。倘若她听了医生的话,不曾出院,也许就能幸免于难……

  当武力军带着轻伤从废墟中爬出,便第一时间赶去救一江。他十指磨破,血流不止,仍不管不顾地徒手刨挖。当他和战友终于从倒塌的宿舍楼扒出一江时,她的头颅已变形,呼吸早已停止。力军从瓦砾中扯出一条白床单,将她仔细裹好,泪流满面地抱下废墟。

  四小时前,他们还在说笑;四小时后,天人永隔。

  地震中,一江父母和妹妹也被埋压,幸而得救。天刚亮,母亲跌跌撞撞跋涉十几里路,恍如行走于噩梦之中。当看到面目模糊,身体浮肿的爱女遗体时,她怔住了,喃喃自语:“你们弄错了,这不是我女儿!我的女儿不是这样的……”直到武力军把一江的手表递到她面前,含泪说:“阿姨,真的是一江。”她才终于相信。坚强的母亲没有落泪。她攥紧那只表,默默地转身离开。

  女儿身边,还躺着那么多逝去的年轻战友,她不能惊扰了他们的安眠。可回到家,夜深人静时,她用白布一遍又一遍擦拭女儿的手表,头天女儿回家等待父亲时的音容笑貌,闪现在眼前。她泪如雨下,伏在被子上失声痛哭。

  那场灾难过后,父亲阮济舟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的写字台前发呆,直至临终都无法原谅自己:为什么那天没能早一点回家?为什么让女儿带着遗憾离开?

  大弟阮志雄在地震后的第三天,随部队进入唐山。他很想回家看看父亲、母亲、姐姐和妹妹,但他知道自己是军人,眼下抢救唐山百姓的生命最为重要。他始终奋战在一线,没有提出回家的请求,直至遇见父亲部队的叔叔,才得知姐姐遇难的噩耗。这个年轻的军人,当场泪流满面。

  许多年后,通过战友联系,我找到了阮一江的二弟阮志强、樊英夫妇。他们告知:父亲离休后居住天津,1999年病逝,享年七十八岁。此后,他们将母亲接至唐山,悉心赡养。2024年12月29日,母亲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五岁。

  问及阮一江的骨灰安置在何处,他们回答:“跟两位老人在一起,安放在天津市烈士陵园。”

  闻此言,我心稍安。

  在唐山大地震五十周年之际,写下此文,深切缅怀永远定格在21岁、活泼可爱的战友——阮一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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