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为正在构思的长篇小说申请中国作家协会重点创作扶持项目。小说以犹太人在天津的百年生活史为背景，为了打捞这段历史，我十几年来采访、泡档案馆，花费不少“散碎银两”，故在申请表上注明了这项内容。之后，这部小说有幸入选。一个偶然机会，我遇见著名评论家雷达先生。他对“散碎银两”一词颇有印象，于是聊起后来定名为《十城记》的这部小说。他了解我对犹太人在天津百年生活史的研究热忱，提醒我不要一味地推进情节。他说：“闲笔。写长篇小说尤其要注重闲笔，要把闲笔写好。”他的提醒非常及时，写作中，我增加了大量上世纪老天津生活细节的描写，虽然耗去考证和想象的许多精力，但小说生动了，“丰腴”了。

　　闲笔一词，最初是由金圣叹在批《水浒》中提出的，是一种文学叙述艺术，指在情节主线叙述之外穿插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或支线情节，但却具有调节叙事节奏、增强艺术感染力、刻画人物形象、烘托环境气氛的作用。

　　说回《红楼梦》。很少有长篇小说有如《红楼梦》那样，细节充盈丰沛，宛如无数涓涓之流，于不知不觉中汇入情节的江河，许多章回里细节即情节，所以，在密密匝匝的细节中很难辨别出闲笔来；反过来说，在密密匝匝的细节中闲笔又无处不在。第七回“送宫花”是一处典型的闲笔。刘姥姥得了王熙凤施舍的二十两银子，喜出望外地离开荣国府，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做完了这件差事，也按规矩禀明了王夫人，照说“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情节已经完成，偏偏又多出一个送宫花，与前后情节似乎都没有实际勾连。我们不妨将这段闲笔解剖一下，看看曹雪芹做了什么。

　　周瑞家的受薛姨妈之托将十二朵宫花送与四位姑娘并一位奶奶，读者跟从她的脚步，至少读到四个信息：一，姑娘们的性格各不相同，迎春、探春稍长，对弈显示性情渐稳、见识渐长，而惜春尚幼，却戏称要剃了头发去当姑子；二，凤姐与贾琏小夫妻白昼行房，他们的治家之法、平儿被收房的状态一目了然；三，凤姐立刻叫人将宫花转送秦可卿，透露了她与秦可卿闺蜜情深；四，黛玉心细如发、眼里不揉沙子、嘴上不饶人，其孤傲与犀利的个性跃然纸上。一段闲笔还隐藏了两个秘密：一是，周瑞家的并没有按照薛姨妈嘱托的顺序送花，而是将别人挑剩下的花给了黛玉，是否暗含着王夫人对待黛玉的态度？二是，周瑞家的送花过程中碰上她的女儿一段。这段闲笔属于闲笔之中的闲笔，大闲笔套着小闲笔，将周瑞家的“狗仗人势”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荣国府奴才都如此豪横，主子们的权势可想而知。一段闲笔隐藏着如此繁复的深意，可见《红楼梦》闲笔的容量极其阔大。

　　曹雪芹还善于从闲笔中生出重大情节。正如脂砚斋总结出的《红楼梦》情节结构艺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那样，有些闲笔便是“草蛇”和“灰线”。仍以周瑞家的送宫花为例。惜春见了宫花，开玩笑说：“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呢？”一句玩笑话，“伏脉”了惜春最终走向“独卧青灯古佛旁”的命运。凤姐房事将妥未妥，竟然顾及命人将宫花转送秦可卿，显示出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从而引出探病、托梦、哭灵和协理宁国府等重大情节。黛玉因宫花怼周瑞家的，看似小小嫌隙，却埋伏着“木石前盟”的重重阻力，“伏脉”着宝黛爱情的悲剧结局。所以，读《红楼梦》闲笔，切不可等闲视之。

　　闲笔不闲，是曹雪芹教给我们的写作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