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我与从未谋面的聂卫平，曾有一段“幕后”情缘。有位专做棋书、期刊的书商，托人辗转找到我，希望接下一部聂卫平传记的写作。显然他知道我是个“资深”棋迷，我表示可以尝试一下。当时最朴素的想法就是，这位被称为“老聂”的一代“棋圣”，在围棋界乃至体育界的偶像位置有目共睹、有口皆碑，是个值得为其立传的历史人物。

　　一个月后，我列出大纲，全书分28章，书名拟定为《胜负大师聂卫平》，并发去目录、引文与部分样章，约八千字，得到出版方认可，但此事最终还是遗憾搁浅。究其因由，作为作者，我一直无法获得与聂卫平直接见面的“许可证”，理由是其健康状况欠佳，只能依据有限的报刊采访和纪实报道完成这部书稿。尽管聂卫平也曾出版过自传《围棋人生》，但图省事照搬挪用，显然不够严肃，缺乏专业精神，必须有另一种更为客观的“他者”写作视角。为古人立传，年代相隔遥远，唯一途径是通过史料加以想象，以虚构为主，铺陈细节，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为尚健在者写传记，不能仅凭道听途说，闭门造车。直接与传主接触，积累感受，通过充分的答疑解惑，获取最权威的原始资料，以及多多益善的细节展示，此环节必不可少。按说，与传主见面本是很简单的事，但当时情况有些复杂，我准备聊的内容既多且杂，不是与传主见一两次面就能解决问题的，而我又做不到勉强凑数，三思之后，只能知难而退。

　　此事尽管“夭折”，但我还是了解了不少聂卫平的家世背景、围棋生涯与命运轨迹。他的天性中，如果说到与众不同，那就是他有超常的“胜负心”。用川端康成的说法，“胜负心”属于一种“道”，其间渗透了“物哀感”。川端曾出版纪实小说《名人》，意在为日本围棋名人秀哉立传。他曾撰文谈到，有一次在火车上遇到一位自称会下围棋的美国人，拉着川端对弈，连输几盘，却一脸的无所谓，失望的川端，遂得出“西方人下棋缺乏围棋手的气质”的结论。

　　聂卫平的“胜负心”仿佛与生俱来。上世纪60年代初，一个仅仅具有五段水准的日本老太太居然横扫了几乎整个中国围棋界，这件事刺激了少年聂卫平。1969年秋，他在最好的学棋年华成为知青，去了北大荒农场。务农之余，他利用一切机会与围棋爱好者切磋棋艺，水平大增，以至于成名之后，他的三年农场经历被有些媒体一再放大，说他如何徒步到另一个分场找后来也是围棋国手的程晓流一连对弈三天，他如何左脑执白、右脑执黑，左右互搏，练成独门绝技。还说大东北的千里山河为他的棋盘大局观奠定了基础，打开了思路，被描述得神乎其神，说聂卫平“一到黑龙江，就有一种‘天高地阔’的强烈感受。无垠的荒原，无遮无盖的蓝天，和瑰丽的日出日落景象”，当他坐在棋盘前，“感到棋盘更广阔了”。老聂认为这都是“夸张”，并一一给予澄清，说那段艰苦岁月，“能想围棋就说明干活还不累，吃了东西，稍微擦把脸，赶紧就得睡了，那个时候的口号是‘早起两点半，晚上看不见’，基本上一有空就睡啊，哪有空去想棋啊”。

　　聂卫平的棋力增长是在1972年至1973年间，趁着冬歇期回京，他找遍高手，赢了还要再奏凯歌，输了非要扳平，以至于一些棋手因他总是缠着自己下棋，见到他就躲。老聂入选国家围棋队也是在1973年，此后不到十年，冠军奖杯就拿了一堆。但他深知，与日本围棋相比，这些奖杯谈不上什么高含金量。早日超过日本棋手，也是陈毅等老一辈革命家的嘱托和遗愿。1985年到1987年这三年，是聂卫平的高光时期，他在连续三届的中日围棋擂台赛中，赢下日本多位顶尖棋手，创造了多场连胜的纪录。1988年3月，为表彰聂卫平对围棋事业的杰出贡献，国家体委和中国围棋协会授予他“棋圣”称号，也是实至名归。对此，他曾这样说过，“这个称号，让我得意了几十年，也惶恐不安了几十年”。

　　生活中的聂卫平，性格豁达率直，不拘小节，还有几分童真。金庸酷爱围棋，一生多次拜师，最后一次正式拜师是聂卫平。这个拜师可不是做做样子，而是要向老师叩拜，行弟子大礼，老聂比金庸小28岁，他诚惶诚恐，金庸非要磕头，最终双方各退一步，金庸三次深深鞠躬，仪式感拉满。此后许多年，金庸见了他始终以师父相称。

　　聂卫平首次“触电”，是在一部电影中客串一个和段祺瑞下棋的棋手，他曾大倒苦水，说拍电影一点都不好玩儿，“拍了一个下午，换上衣服就在那里拍，很无聊，我都睡了好几觉”。有朋友提醒，“这么大大咧咧的，有损形象”，他理直气壮地辩解：“那时候没我什么事儿，我干吗不睡呢？！”

　　聂卫平对自己的健康向来“粗心大意”，自诩不仅是“棋圣”，还是“酒圣”。他曾与棋手黄德兴比赛吃饺子，吃了90多个，饺子都堵在嗓子眼儿了，才愿赌服输。2013年他身体出了大问题，但他拒绝了医生的保守治疗建议，表示自己不是那种“等死”的人。手术那天，护士把他从病房推到手术室，这短短的距离，他居然酣然入睡，主刀医生见状大为惊异，说自己做过数百次大手术，这么心大的病人，还是头一次见到。就凭这种过硬的心理素质，他闯过鬼门关，一度又成了围棋活动中的熟面孔。

　　2026年1月14日聂卫平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74岁。他结束了自己传奇一生的同时，一个刻有聂卫平独有印记的围棋时代也由此成为历史，让无数后人追念与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