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满庭芳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回到首页 | 标题导航
2026年07月22日 星期三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草木的颜值
王志高

  母亲种在窗台上的那株植物,起初不过是个寻常的绿疙瘩。叶子是那种俗气的绿,厚墩墩的,边缘带着些暗紫,像村妇棉袄上滚的边儿。它无花无果,就这么闷闷地长着,母亲却当成个宝,每日搬进搬出地追太阳。我笑她:“这也叫花?”她不理我,只拿喷壶细细地洒水,水珠子在叶面上滚着,晶亮亮的,倒显出几分精神来。

  春天将尽的时候,那植物忽然变了。从叶心里抽出一根细长的茎,直挺挺地往上蹿,顶端结着一串花苞,青白青白的,攥着小小的拳头。母亲更勤快了,每日要看上好几回。花苞一天比一天鼓胀,颜色也由青转白,透出隐隐的粉。某个清晨,我推窗透气,第一朵花已经开了,薄薄的花瓣舒展开来,带着晨露的润,粉白粉白的,中间一点嫩黄的蕊,怯生生地颤着。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整朵花成了半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婴儿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原来草木的颜值,竟可以美得让人屏息。

  入夏以后,那花便疯了似的开。一串开完又一串,粉嘟嘟的挤在一起,把窗台都占满了。母亲在花下择菜,花瓣偶尔落在青椒上,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父亲路过,总要驻一驻足,说:“这花开得热闹。”热闹,确是热闹的。她们一朵挨着一朵,像赶集的乡下姑娘,叽叽喳喳地笑着,把整个窗台都吵醒了。有时风来,她们便齐齐地扭着腰肢,粉白的裙子翻飞起来,露出底下更深的紫。这热闹里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季的花事上。

  中秋过后,花渐渐稀了。最后几朵开得恹恹的,花瓣卷着边,颜色也淡下去,像褪了色的旧衣裳。茎秆却还直挺挺地立着,叶子越发肥大,边缘的紫变得更深,几乎成了墨色。我忽然发现,这植物在无花的时节,另有一种端庄。那厚实的叶片沉沉地垂着,纹路清晰如老人手背上的筋脉,不事张扬,却自有风骨。母亲依然每日照料它,浇水时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话,像对着一个旧友。

  深冬的时候,我生了场病,终日恹恹地躺着。一日午后醒来,见窗台上那株老植物在冬阳里静默着。它的茎已经枯了,却不肯弯折,直直地指向天空;叶子落了七八成,剩下几片枯黄的,像褪色的纸张,边缘卷起。整个植株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姿态——枯瘦,却不萎靡;苍老,却有精神。阳光从它稀疏的枝叶间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疏疏朗朗的,竟比满花时更让人心动。我忽然想起古人说的“老树着花无丑枝”,其实老树无花时,那筋骨毕现的坦荡,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的颜值?

  开春后,母亲要清理花盆,我忙拦住了。那枯枝依然立在窗台上,与旁边新发的嫩芽相映成趣。枯的愈显其枯,苍黑如铁;嫩的愈显其嫩,青翠欲滴。一老一少,一枯一荣,就这么静静地对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草木的颜值,原不在花开那几日。春日萌芽时的懵懂是种美,夏日盛放时的热烈是种美,秋日结实时的沉甸是种美,冬日枯立时的萧索亦是种美。我们总爱看花,却忘了叶也有叶的韵致,枝也有枝的风骨。就像这株植物,开花时是少女的笑靥,落花后是妇人的端然,枯立时是老人的清癯。每个阶段,都是它最好的样子。

  窗台上的光渐渐斜了,那株植物,不,该叫它老桩了,在夕照里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里仿佛有它全部的年岁:最初的绿疙瘩,盛夏的粉白花,深秋的紫边叶,隆冬的枯枝干。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母亲为何对它这般珍重。原来,她爱的不是某个瞬间的惊艳,而是它用整个生命写下关于时间的诗。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版权说明:天津日报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保护。所有关于天津日报内容产品的数字化应用,包括但不限于稿件签约、网络发布、转稿等业务,均需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商谈,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互换稿件协议的网站,在转载数字报纸稿件时注明“来源-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天津日报”和作者姓名,未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协议的网站,谢绝转稿,违者必究。
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法律事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