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满庭芳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回到首页 | 标题导航
2026年07月22日 星期三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荷苑清流
涉渡之“舟”
赵振杰

  2025年4月,古城保定,一场关于孙犁手稿、著作、书法、信札的收藏展,如同一泓清泉,悄然润泽着每一位到访者的心田。步入光园,历史的厚重感便扑面而来。这座融合了中西方美学风格的近代建筑,在岁月的流转中,见证了无数风云变幻,承载着诸多人文掌故。现如今,它又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艺术与精神的纽带和桥梁。展厅之中,300余件珍贵藏品错落有致。它们宛如光阴的使者,静静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瞬间将我拉回那个充满诗意与激情的文学时代。

  孙犁先生的书法作品悬挂于中厅,其笔力雄健中透着静穆深远,每一笔每一画似乎都浸润着作家的文学感悟与人生况味。四周墙壁上,手稿镶嵌在木框中,纸张微微泛黄,恰似岁月留下的印痕。从文献价值来看,这些手稿和信件是研究孙犁文学创作历程的第一手资料。每一处修改、每一个批注,都体现着作家创作时的心路历程。就文化传承角度而言,该展览营建了一个多元、立体的文化空间,让我们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孙犁的作品,感悟他的为文为人之道,并从中汲取积极向上的力量。而所有展品的背后,均离不开一个人的默默付出,那就是冉淮舟先生。他仿佛一尾执着涉渡的舟楫,承载着孙犁先生宝贵的文学遗产,坚定地驶向辽远的未来。

  1937年11月,冉淮舟出生于河北省高阳县。那片充满韧性与诗意的冀中平原,为他的文学梦想埋下了种子。1951年年初,他考入保定第一中学。读书期间,一次偶然的机缘,冉淮舟读到《天津日报·文艺周刊》版连载的《风云初记》,随即被文章中的文字深深吸引。在那个物资匮乏、精神生活相对单调的年代,孙犁先生的作品宛如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的精神世界。1956年,冉淮舟就读于南开大学中文系。课余时间,他如饥似渴地研读孙犁的著作,寻找着与孙犁作品相关的资料。1961年大学毕业前夕,他凭借精心完成的书稿《论孙犁的文学道路》,得到时任《新港》杂志编辑部主任万力的赏识,成为《新港》杂志的一名文学编辑。

  出于工作需要,冉淮舟与孙犁先生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多,并且日渐成为其颇为倚重的文学助手。孙犁作品的搜集、抄录、编辑、校对、出版等工作多由他一手操办。1961年10月,冉淮舟在与孙犁先生的闲谈中提到,在南开大学图书馆查阅资料时,发现许多署名纪普、孙芸夫、纵耕、少达、石纺的文章,颇似孙犁作品的风格。孙犁先生微笑点头表示认可,并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的正是上述几篇文章的剪报。于是,冉淮舟便一头扎进天津市人民图书馆,集中搜罗这些佚作。他曾谦逊地说过:“我只不过做了一些搜集、抄录、编排、校对的工作而已。”然而,正是这些看似简单的工作,为后来的“孙犁研究”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文献史料。1962年5月,为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20周年,《新港》编辑部决定发表两篇重要的文章,其中一篇是评论孙犁的作品。这个任务交由冉淮舟来完成,于是就催生出《美的颂歌——孙犁作品学习笔记》这样一篇洋洋万余字的宏论。文章紧扣“美”这一主题,分别从思想性和文学性两个维度,详细论述了孙犁作品在意境、描写、叙事、抒情、结构、人物、语言等方面的美学风格和艺术特质,其笔墨总能在细微处见真章,于平凡中显深情。他指出:“孙犁同志对待生活里的新的美的事物,是精雕细刻,全力歌唱的。他的全部作品,使人清晰地看到一个战斗中成长起来的作家,在文学道路上孜孜求索着、创造着。”结合当时具体的历史语境,我们不难发现,冉淮舟的评论动机在于,尝试借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20周年这个重要契机,着重阐述“孙犁作品的巨大艺术力量”来源于其作品所表现出来的劳动人民的人情美和人性美,进而撕掉长期贴在孙犁身上的“小资”标签,重新将其纳入“新的人民的文艺”秩序之中。正如文章结尾处所言:“写这篇笔记,也只想说明,孙犁同志的作品,是实践毛泽东文艺思想的成果,希望引起同志们的真正研究。”其用心之良苦,令人感佩与动容。

  冉淮舟在协助孙犁工作期间,两人书信往来频繁。“文革”前,孙犁寄存在冉淮舟处的书信就有近七十封。这些信件,涉及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孙犁在冀中、晋察冀、延安等地工作、学习、生活的情况。上世纪60年代后期,文学遭受重创,在那个特殊的环境下,冉淮舟却始终坚守着对孙犁作品的热爱。为了妥善保管这些珍贵信件,他可谓煞费苦心,同时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担心放在纸箱中丢失损毁,便都放在了保定我爱人那里……1967年4月间,我爱人怀着身孕背着那些东西,从保定逃往天津,在北京永定门火车站换车时流产。直到1979年我调离天津前,把孙犁同志写给我的信件抄出装订成册,送给他留作纪念时,才把这些情况告诉了他。”(《孙犁:一九六二》)如果没有冉淮舟夫妇背后的默默付出,孙犁的诸多文稿也许就被尘封在历史的灰烬中。

  应当说,冉淮舟是较早具有“史料意识”的孙犁研究者之一。1962年7月,冉淮舟在肃宁县文化馆查阅当年的《晋察冀日报》时,意外发现1943年4月10日的文艺副刊《鼓》上,刊登了孙犁的短篇小说《爹娘留下琴和箫》。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作品,于是便怀着激动的心情把这篇五千多字的小说抄录下来送给孙犁。1980年,孙犁把这篇作品交给《新港》杂志重新发表,篇名改为《琴和箫》。学界也经由这篇小说才意识到,在孙犁清新明丽的作品形成之前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忧郁苦闷的“伤感”前史。

  在1944年奔赴延安之前,孙犁在抗战初期的文学创作中都或多或少带着一种知识分子“感时忧国”的忧郁气质和感伤情愫,如《白洋淀之曲》《邢兰》《爹娘留下琴和箫》《老胡的故事》《她从天津来》等作品。其中,最为典型的文本案例当数《爹娘留下琴和箫》。这篇小说有一段特别的经历。它发表后,因当时有些同志认为过于“伤感”而被有意“藏匿”了起来。虽然小说一经发表便“消失”不见,甚至未被收录进1980年以前的任何一部作品集当中,但它的文学“副本”却被作者不断创作出来。经过几次“手术”后,孙犁在原有故事情节的基础上分别衍生出《白洋淀边一次小斗争》(载1945年6月2日重庆《新华日报》)、《芦花荡》(载1945年8月31日延安《解放日报》)、《夜渡》(载1946年6月8日《晋察冀日报》)三篇作品。而其中最明显的变化,无疑是叙事总基调从“伤感”转变为明朗。足见当时提出的“伤感”问题对孙犁文学观念和创作实践产生了深刻且巨大的影响。

  更加引人关注的是孙犁对待这篇小说复杂的态度。在1946年至1948年致康濯的信件中,孙犁曾多次提及这篇小说,并恳求对方:“印出稿中,特别是《丈夫》和《爹娘留下琴和箫》两篇,万万请你给我找到。”(《孙犁致康濯信——一九四六至一九四八年》)1958年4月,小说散文集《白洋淀纪事》出版,《爹娘留下琴和箫》虽然并未收入其中,但孙犁却明确表示“这篇文章,我并没有忘记它”(《〈琴和箫〉后记》);1962年,《白洋淀纪事》重印,小说集并未增添《爹娘留下琴和箫》这篇小说,但孙犁却写下了《〈琴和箫〉后记》(当时并未发表);1978年,小说集再版时抽换了几篇作品,但依旧没有收入这篇作品;直到1980年,该小说终于在《新港》杂志第2期上重新出版,孙犁特意为其写下一篇“又记”,并在同年与《文艺报》记者的谈话中表达了对该小说的感情:“现在看起来,它的感情是很热烈的,有一种生气,感染着我”(《文学和生活的路——同〈文艺报〉记者的谈话》);1981年6月,孙犁又写了一篇《同口旧事》作为即将出版的作品集《琴和箫》的代序。

  这一漫长的取舍过程本身就十分耐人寻味,而研究的焦点无疑应当回溯到上世纪40年代初所提出的“伤感”问题上。从文学社会学的角度看,“伤感”问题作为对孙犁抗战初期创作的重要评价之一,显然是一个必须正面处理的命题。因此,将“伤感”问题作为研究对象,对于重新认知孙犁早期小说创作风格、重新梳理“抗战孙犁”与革命文化的关系、重新辨析孙犁小说曾遭受批评的内在原因均具有重要意义。而“孙犁研究”之所以能够借此进一步深化与扩展,冉淮舟可谓是贡献极大。

  2012年,在孙犁先生逝世十周年之际,冉淮舟曾撰写长文《孙犁:一九六二》。在文中,他详细回忆了自己与孙犁从1956年至1976年这二十年交往的点点滴滴,其中涉及《铁木前传》《风云初记》《津门小集》《文学短论》《白洋淀之曲》《文艺学习》等著作发表、出版的全过程,为新世纪“孙犁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和珍贵的史料。特别是有关孙犁在1956年创作《左批评右创作论》一文的始末,让我们看到了孙犁鲜为人知的一面,从而进一步丰富了孙犁的文学史形象。

  冉淮舟与孙犁先生的文学情谊,宛如一首悠扬的乐章,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奏响。冉淮舟几乎用一生的时间研习孙犁作品,协助他完成了诸多重要著作的编辑出版工作。站在光园的展厅中,看着这些承载着历史与情感的展品,我们仿佛能看到冉淮舟与孙犁先生在书桌前探讨文学的身影,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深厚的情谊。孙犁的文学成就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而冉淮舟则是攀登这座山峰的忠实旅伴,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对文学的热爱与执着,对前辈的敬重与传承。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版权说明:天津日报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保护。所有关于天津日报内容产品的数字化应用,包括但不限于稿件签约、网络发布、转稿等业务,均需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商谈,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互换稿件协议的网站,在转载数字报纸稿件时注明“来源-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天津日报”和作者姓名,未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协议的网站,谢绝转稿,违者必究。
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法律事务部